办公室里有暖气片,玻璃上有一层雾气,听到县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吕连群说不同意郝建国调任城关镇派出所所长之后,眉头微皱。
这事似乎是已经定了的事,县公安局党委已经开了会,但是所长是需要政法委审批的,如果吕连群不同意,这个郝建国的所长肯定是干不成的。
粟林坤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茶杯,热气袅袅上升,遮住了他半张脸。这个县纪委书记在曹河干了大半辈子,从办事员一步步爬上来,见惯了风浪,也学会了“和稀泥”的本事。
但是这本地干部人情太重,作为纪委书记面对人情该硬的时候硬不起来,但是面对纪委书记的位子该软的时候又软不下去。
“吕书记,您看这个郝建国……是不是先放一放”
粟林坤放下茶杯,声音不高不低,像温吞水,“我了解了一下,这个同志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从普通民警干到看守所长,也算老资格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疲劳嘛。”
吕连群没抬头,手指在名册上敲了敲,敲得“咚咚”响,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建国,建国……这名字起得有时代特色。叫建国、建军、建华的真不少,一抓一大把。市公安局办公室主任就叫刘建国,我认识,今年还一起喝过酒。”
他抬起头看着粟林坤:“老粟啊,我是政法书记,县委让我牵头这个事,我不收拾政法系统的干部先去收拾个宾馆老板,这不是柿子先捡软的捏嘛。”
粟林坤只是建议,最终意见自然是以吕连群的意见为准。
“我是分析过的,这个孙红印是宾馆经理,搞不好给你整个宾馆的资金放在那里了,还不好办。但是郝建国啊是看守所长,他哪里来的十万块钱?十万块啊,老粟!他一个看守所长,一个月工资撑死两百块,不吃不喝三十年也攒不下这个数!”
粟林坤脸上却还挂着笑:“吕书记啊,看守所那个地方……您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我是怕刚开始就动政法系,难度很大!说不定,他们也有灰色小金库嘛!”
小金库,基本上各个单位都有,他们游离于财政监管体系之外,成了各单位的“第二财政”,既养人,也养事,更养着某些人的私欲。
吕连群冷笑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我今年啊也一直在研究业务啊!去年看守所的采购记录我调了。你看这一项,被服采购,单价三十五,数量五百套,总价一万七千五。市场价多少?二十五一套顶天了!这一项就多报了五千!”
他又翻了一页,手指戳着纸面:“还有这个,伙食费。在押人员每人每天标准三块五,实际支出两块八。一个月下来,三百多号人,能省出小两千!这些钱去哪了?进了谁的腰包?”
粟林坤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有点烫,烫得他咧了咧嘴。
“吕书记,您说得对,我只是考虑……动政法系统的人,困难太大。公安那边,袁政委、孟局长,都是本地干部,郝建国在看守所干了这么多年,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铁板一块。真要动他,阻力不小,搞不好还会惹一身骚。”
吕连群盯着粟林坤看了几秒钟,看得粟林坤心里发毛。
“老粟啊,”吕连群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我是这个意见,孙红印管着县委招待所,迎来送往,油水不少。动他,阻力小,见效快,还能敲山震虎。”
粟林坤眼睛一亮,孙红印主要是依仗着县政府办主任陈友谊,这陈友谊自己都学习缝纫技术去了,自然没人给孙红印说话。
“对啊,孙红印这个同志,我早就听说有问题。宾馆采购,虚开发票,克扣员工工资,吃拿卡要……问题一抓一大把。动他,没有困难!”
吕连群打断他,显然对这个结果不满意,“林坤啊,没有了困难,也就没有了机会!”
粟林坤愣住了:“机会?自己这把年龄还有什么机会,估计下次换届,就是二线了!”
吕连群不再客套,直言道:“孙红印要动,郝建国也要动。两边同时进行,打他个措手不及。这样,人我喊过来,你们纪委的同志负责问话。我们政法委问话不专业,这也是县委的意思。”
“吕书记,这……”粟林坤还想推脱,“纪委这边人手也紧张,最近案子多,忙不过来……”
“老粟啊,”吕连群不再给粟林坤推脱的机会,“这个事情你不能再推了!你是纪委书记,查办干部是你的职责嘛!我知道你难,本地干部,人情往来,抹不开面子。但是,县委定了章程,得办!”
他走回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台账,抖得哗哗响:“郝建国的问题,明摆着!十万块钱,他一个看守所长,不吃不喝十年也攒不下!要么受贿,要么挪用公款!不管哪一条,都够他喝一壶的!”
粟林坤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吕连群,又给自己点了一支。
“吕书记,您说得对。”粟林坤深吸一口烟,吸得猛了,呛得咳嗽起来!”
两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问话提纲怎么拟,人员怎么安排,时间怎么把握。
粟林坤一开始还有些犹豫,说到后来,也渐渐进入了状态,提了几条建议,都挺在点子上。
“问话的时候,要讲究策略。”粟林坤说,“先问孙红印,孙红印问题明显,好突破。突破了孙红印,加上彭树德的分析基本就有底气了,到时候再集中精力攻郝建国,就有底气了。”
“对!”吕连群点头,“还要注意保密。消息不能走漏,否则打草惊蛇,不好办了。”
商量得差不多了,粟林坤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给吕连群:“吕书记,还有个事。‘曹河清风行动’第二期的方案,我和电视台那边碰了一下,拿了个初稿,您看看。”
吕连群接过文件,翻看起来。
所谓“曹河清风行动”这是县政府赵文静县长首先提出来的,在县委常委会上得以通过。
具体的措施是由县政法委牵头,县纪委、公安局和县电视台联合搞的一个行动,重点是通过明察暗访的方式,在扫黄打非和公款吃喝两个重点领域同步推进,由县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全程记录执法过程,形成内部片,在全县各单位播放。
第一期暗访了财税宾馆,拍了十几个干部公款吃喝,也查了几桌打麻将赌博的干部,组织者被免职,内部片一放,在全县干部中震动不小。
第二期计划查曹河宾馆,由于第一期有了经验,第二期方案自然是轻车熟路,更为成熟。
“曹河宾馆?这个方案不错啊。”吕连群边看边点头,“赵县长提的这个点子好,第一期效果很明显,财税宾馆那边现在清静多了,没人敢去公款吃喝了。”
“是啊,”粟林坤说,“第二期我们打算扩大范围,重点查曹河宾馆。方案里写了,还是不打招呼,随机抽查,记者全程跟拍。拍到了就内部曝光,该处理的处理,该通报的通报。”
吕连群合上文件,递给粟林坤:“行,这个方案我同意。咱们一会儿去找李书记汇报,把这个事也一并说了。李书记和赵县长都很重视这个事。”
粟林坤把文件收好,看了看表:“那咱们现在就去?趁热打铁,事不宜迟。”
“走吧。”吕连群站起来,抓起绿色的军大衣。
两人出了办公室,穿过县委大院,来到主楼三楼
吕连群敲了敲门。
“进来。”我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向门口。
推门进来,我正在和副县长蒋笑笑说话,见是他们俩,对蒋笑笑说:“笑笑,你先去忙,按刚才说的办。”
蒋笑笑点点头,冲吕连群和粟林坤笑了笑,出去了。
我指了指沙发:“坐。”
吕连群和粟林坤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吕连群说明来意,我没急着听汇报,而是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文静吗?你现在有空吗?来我办公室一趟……对,现在。吕书记和粟书记都在……好,我们等你。”
我放下电话,对吕连群和粟林坤说:“稍等一会儿,文静县长马上过来。”
作为县委书记,可以随时随地的通知一个干部过来安排工作,县长自然也不例外,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权威。
吕连群和粟林坤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
不到三分钟,赵文静就来了。她穿着一件红色大衣,围着一条黑色围巾,脸上带笑,走路带风,像一阵春风。
“李书记,吕书记,粟书记。”赵文静打了个招呼,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事这么急?我那边正准备政府常务会的材料。”
“耽误你开会了。”我笑了笑,“不过这事也挺急,想听听你的意见啊。”
我转向吕连群:“连群,你先说。”
吕连群开始汇报。他把郝建国的问题、孙红印的问题,以及两人商量好的双线出击方案,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得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该强调的地方强调,该省略的地方省略。
赵文静听得很认真,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两句话,问得很细:“郝建国这边,纪委你们的外围工作做没有?银行流水?时间、金额、存入网点,都查清楚了吗?还有孙红这事涉及哪些供应商?有没有串通作案的可能?”
吕连群一一回答,回答得很到位。很多外围工作还没有做,人员太多了,准备的并不完全充分。
但是有文静在关注具体这些细节,我倒是轻松了不少。
汇报完了之后,赵文静看向我,等我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