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了大概一分钟,确实如果只查孙红印是没什么压力,但是正如吕连群所讲,也起不到什么震慑作用。
“给了大家三天找县委政法委和县纪委主动说明情况,有没有来的?”
吕连群摇头道:“一个没有,我看都觉得是王铁军死了,死无对证法不责众了。”
县委还是想着,如果大家愿意把非法收入找组织说明情况,可以退缴的,就从轻处理;拒不交代、对抗组织的,将依法从严查处,绝不姑息。现在看起来,大家都觉得“法不责众”,县委不会真正的动这个账本了。
“孙红印……可以动。宾馆经理,位置不高,影响不大,动了也就动了。郝建国……也要办!十万块钱问题不小啊,两边同时进行的方案是稳妥的!”
“公安系统那边……”我抬起头,“孟伟江和袁开春什么态度?通气了吗?”
“还没和他们通气。”吕连群说,“我想着,先向县委汇报,您同意了,我们再和局长政委沟通。”
我把材料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暂时保密,等到到案了再说,县纪委马上着手从外围摸一摸证据,现在王铁军死了,这一个账本啊属于孤证,在公安系统孤证不能作为定案依据,必须尽快补强证据!”
想着有“八百多万”,涉及四十多人,我还是觉得心口发沉,稳妥起见,就嘱咐道:“这是第一个案子,也是突破口,这两个同志如果态度好,主动交代,积极退赃,可以从宽处理。给政策,给出路嘛。”
这话说得含蓄,但吕连群听懂了。我的意思是,只要是钱到位了,人可以从轻再商量,这样的话也避免后面那四十一人抱起团来破罐子破摔。
“李书记,我明白。”吕连群点头,“我们把握分寸,该严的严,该宽的宽。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我又看向粟林坤:“老粟,你是纪委书记,问话这一块,你负总责。吕书记配合你。记住,县委现在的重点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不是整人。”
粟林坤连连点头:“李书记,我明白,既要查清问题,又要维护稳定。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问话提纲,”我说,“给我看一下。我心里有数,才好把握方向,掌握火候。”
“已经拟好了。”粟林坤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份材料,双手递给我,“这是初稿,书记您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们马上改。”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问话提纲列了十几个问题,从个人基本情况到财产来源,从工作履历到社会关系,很详细,也很规范,该问的都问到了,不该问的一句没提。
“可以。”我把提纲拿给文静,文静扫了眼也肯定道:“我看可以,就按这个来。记住,程序要合法,证据要扎实。不要给人留下把柄,更不能授人以柄。要办就办成铁案。”
“是。”吕连群和粟林坤同时应道,声音很齐。
粟林坤又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给我:“李书记,赵县长,还有第一件事要向您汇报。‘曹河清风行动’第二期的方案,我们和电视台那边已经拟好了,吕书记也过目了,现在请二位领导审阅。”
我接过文件,翻开看了起来。这是一份联合行动方案,政法委牵头,公安局、县纪委和县电视台共同实施。
我翻到具体行动安排那一页,看到“突击检查曹河宾馆”这一条,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啊。”我合上文件,看向粟林坤和吕连群,“第一期在财税宾馆拍了十几个干部公款吃喝,内部片在全县干部大会上一放,效果立竿见影。现在风气有所好转,至少明面上没人敢顶风作案了。这说明什么?说明电视镜头比文件管用,曝光比通报管用。”
我把文件放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第二期要保持这种突击性,不打招呼,随机抽查。曹河宾馆……很好,就从这里开始。孙红印不是有问题吗?正好,借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他,也给其他干部提个醒。”
我看向吕连群:“连群,这个行动是公安局牵头,你要把握好节奏。既要查问题,又不能影响正常接待工作。尺度要拿捏好,既要形成震慑,又不能搞得人人自危。”
“李书记,我明白。”吕连群点头,“我们会注意方式方法,以教育提醒为主,处理惩处为辅。重点是形成氛围。”
“对,就是这个意思。”赵文静拿起方案赞许地点点头,“先积累经验,把流程摸熟,把队伍练好。等时机成熟了,我看第二期可以考虑放到县电视台公开播出。让全县老百姓都看看,县委政府是怎么抓作风建设的,是怎么动真碰硬的。”
拿到电视上去播,等于自曝家丑,这对县里干部的形象还是有所损害,我是有顾虑的。
赵文静道:“内部片在干部大会上放,只能震慑干部。拿到电视上播,全县老百姓都能看到,那震慑力就大了!我看对扭转风气效果更好!”
吕连群和粟林坤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赵文静这个建议,比他们想的要激进得多。
粟林坤犹豫了一下,说:“赵县长,这个……是不是太急了点?直接上电视,影响太大。万一拍到了不该拍的人,或者处理不当,容易引发矛盾,甚至激化矛盾。”
“哪有不该拍的人?”赵文静笑了,“老粟,只要是干部,都该受监督,正常的公务接待,可以掐了不放!”
她转向我,语气诚恳:“李书记,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第一期已经积累了经验,第二期方案也成熟了。趁热打铁,一鼓作气,把清风行动搞出声势,搞出影响!”
我没说话,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文静又说:“我知道,直接上电视有风险。但风险越大,效果也大!”
我能理解文静的心情,才来不久就看到干部酗酒闹事。
我看向吕连群和粟林坤:“你们俩怎么看?”
吕连群沉吟了一下,说:“赵县长的建议,有道理。直接上电视,震慑力确实大。但是我看操作上要谨慎。
粟林坤补充道:“还有啊,被拍到的干部不好处理了。一旦上了电视?是吧,我担心……。”
我知道这两位同志的考虑是有一定道理的,我看向文静:“文静,直接上电视,不是小事,这样吧,等第二期拍出来之后,再研究。”
赵文静看我有所犹豫,眼神马上软了下来,这个眼神我读懂了,你是姐夫,我听你的。
我还是给粟林坤打气道:“但是处理涉案干部的事,你们只管去干,背后有我!你们面前只有程序没有困难,啃不动的拿不下的都交给我,不退钱就直接出手续双规!”
时间过了两天,县纪委一直在进行外围的调查,这些钱从砖窑总厂王铁军那里取了出来,不可能放在家里,因为银行仍然有接近10个点的利息。
虽然没有给县公安局通气,但是曹河县就这么大,郝建国和孙红印都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特别是郝建国,这两天也一直到处打听,县公安局党委报给政法委关于郝建国调任县公安局城关镇派出所的请示被压了下来。
郝建国一打听才知道,县政法委基本是否决了这个请示。
曹河县公安局那辆新的警用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开到了东原市。
这辆海狮面包车是海外的原装进口品牌,据说是省里查获的一批走私车,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分发给了基层单位。
这车马力足性能好,加上公安局的蓝白涂装和警灯,外观大气,而且里面的空间很宽敞,基本上成了政委袁开春的专车。
司机在前面开车,邓立耀和袁开春坐在中间一排,郝建国坐在后面,一路上都在骂骂咧咧,基本上是把县委和县政法委骂了个遍。
郝建国扒着座椅探头道:“政委啊,您说,不让我去城关镇也就算了,这把我所长也拿下来?这是什么意思!”
袁开春在车上也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串油亮的菩提子,眼皮都没抬:“别急嘛,这不是来找关系了嘛!”
郝建国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这个许红梅到底和易满达是不是真的,我怎么听人说他俩就是被人给拍了!”
邓立耀丢出去烟头道:“我也听说了,说牛建不是县长的意思,是市里面的意思,就是得罪了易满达!”
现在整个曹河的官场上都流传着一个消息,说是易满达和许红梅搞在了一起,这许红梅才去了市里的机关。
但是这许红梅确实能量不小,车上的几个人都是见识了,邓立耀和郝建国找马定凯都办不成的事,这次找了许红梅,省厅里直接有人打电话给县局打招呼,邓立耀如愿已经去了经侦大队,若不是郝建国在王铁军那里放了十万块钱,这郝建国去城关镇派出所的事也办成了。
邓立耀和许红梅打交道多一些,就道:“政委,我估计许红梅敢接这个事,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办的成。”
袁开春倒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办不成,吕连群必须给我们办,正好你俩都在,回去老邓你给城关镇派出所打个招呼,这次我来找人安排,把吕连群的媳妇弄到曹河宾馆打牌,到时候这个清风行动,就把这个吕连群的媳妇抓了,到时候唱个双簧!
邓立耀前段时间没有具体职务的时候,成了闲人,就是他代表县公安局协调“清风行动”专项工作。
现在虽然到了经侦,但是这个工作依然由他牵头。
邓立耀道:“政委,什么意思?”
袁开春早就算计好了,就道:“我来出面,找几个老板的媳妇把吕连群的媳妇约到曹河宾馆打牌,再让纪委的人来查。到时候啊,咱们再出面,把吕连群的媳妇放了,罚款啊替她交了,到时候,吕连群不就欠咱们一个人情嘛!”
郝建国道:“他不识好歹怎么办?”
袁开春笑了笑,指尖捻着菩提子,一颗一颗:“菩萨不是吃素的,是吃香火的!他不同意,就把他一起弄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