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
何况袁开春、邓立耀和郝建国三个人都是长期在公安战线上的,其逻辑能力、思维能力和实践经验都极为丰富。
三人凑在一起躲在暗处做局,可以说完全可以利用规则和权力,精准设局、层层布网,别说像王秀英这般没什么心眼的女同志,就算是经验老到政客,也难免被算计。
这也就是外地干部开展工作,最难的地方——既要借势破局,又要避嫌自保。动静小了,打不开局面,动作大了,便容易遭到报复性的反扑。
袁开春交代了几句怎么拿捏分寸,既不能让王秀英察觉异样,又得让她心甘情愿往里钻之后,面包车已经进了市区,车速也就慢了下来。
车窗外,袁开春接过了邓立耀递来的一支香烟,叼在嘴上,抽了一口之后说道:“我听说这个这个许红梅是结过婚的?”
邓立耀赶忙道:“也算,也不算!”
袁开春挑眉道:“什么意思?”
邓立耀道:“她前夫是棉纺厂的工人,两人办了结婚证,但没办酒席,也没过几天,说是这个马广德就把这小娘们送给马定凯了,结果就离了。”
袁开春不屑的吐了口烟,眼神里都是对这许红梅的不屑:“在座的谁不是想当个好干部,咱们啊豁出去半条命,五十多我才整个正科级,她岔开就是正科级了,找谁说理去?”
今天,三个人找的还是许红梅,只是袁开春作为县公安局的政委,还是要几分面子的,不好直接登门,便直接去了吃饭的地方。由郝建国和邓立耀两个人去市委大院接许红梅到温泉酒店吃饭。
温泉酒店不愧是东原条件最好的酒店,门口的小院子里停着不少的车。
其中不乏挂着市委、市政府牌照的桑塔纳和一些单位的公车,公检法司的车也不在少数。
这辆进口的海狮面包车在县里算的上是有头有脸了,但是在几辆越野车跟前,就显得寒酸了。
袁开春下车之后,服务员迎上来,没什么特别的尊敬,这里的服务员招待省里和市里的客人,早已见惯了各色人物,对这辆印着“公安”字样的面包车的客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袁开春在曹河是一号人物,但是到了这里看着形形色色的客人气质都很高贵,一个科级的县局政委自然也就低调了起来,但骨子里的底气还在。
安排好了包间之后,就在大厅里找了角落颇为淡然的看起了报纸。
面包车来到了市委大院,没有提前登记,警车也不能随便出入市委大院。
邓立耀给许红梅打了电话,许红梅不想在市委大院里太过招摇,就让两人在街口的巷子里等她。
两人在地上丢了七八个烟头,好在今天阳光不错,不然两个人也要骂娘了。
郝建国坐在副驾驶座上,脸色苍白,像刚粉刷过的墙。手指不停地敲打着膝盖,敲得“嘚嘚”响,像在敲丧钟。
开车的邓立耀看了他一眼,劝慰道:“老郝,别太紧张。这小娘们既然答应见咱们,就说明有戏。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我能不紧张吗?”
郝建国声音有些发颤,“吕连群那个老东西,铁了心要查我!十万块钱……十万块钱啊!够我枪都够了!”
郝建国说的夸张了,十万块钱确实不需要枪毙,但是倾家荡产,也够蹲十年大牢了。
邓立耀没接话。
他自己心里也慌,经侦大队大队长是股级干部,不需要县委政府批准,也是孟伟江去找吕连群说了好话,但是这些事持续的闹下去,自己之前在城关镇派出所的事再给翻出来,必然是前功尽弃了。
自己还在马定凯那座庙上放了五万,调动到经侦大队找许红梅又是两万,前后砸了七万块钱进去,这送给马定凯的钱,心疼啊。
这家伙不讲规矩,办不成事,也不退钱。
郝建国跳下车,整了整身上的警服,又摸了摸腋下的公文包。包里装着两万块钱,用报纸包着,沉甸甸的。
两人在门口等了大概一个小时,像等了十年。终于,许红梅出来了。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风衣,领口露出一截红色的羊绒围巾,衬得皮肤更加白皙,像刚剥壳的鸡蛋。
怀孕快三个月,肚子还不明显,但身材已经有些丰腴,走起路来,腰肢轻摆,风姿绰约,像风中杨柳。
郝建国和邓立耀赶紧迎上去,点头哈腰,像见了皇帝的太监。
“许主任,麻烦您了,百忙之中还抽空见我们。”郝建国脸上堆满笑容,那笑像贴上去的,假得很,“您真是我们的及时雨啊!”
许红梅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皇后对臣子施恩。
她骨子里那种傲娇,是多年在男人堆里周旋养出来的,被几个领导捧惯了,自然就把自己当公主了。
虽然现在傍上了唐瑞林这棵大树,调到了市协政,但面对这些基层干部,那种居高临下的姿态,还是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像孔雀开屏,炫耀羽毛。
三人上了车。邓立耀发动车子,驶出市委大院,往温泉酒店开去。车子开得稳,但郝建国的心,却像在坐过山车,七上八下。
路上,郝建国几次想开口,都被邓立耀用眼神制止了——急什么?沉住气!
许红梅靠在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和两人聊着曹河的旧事。
车辆有些颠簸,许红梅的手指轻轻抚摸着肚子。
她没告诉其他人自己怀孕的事,这是她最大的筹码,也是最大的风险。
赌赢了,母凭子贵;赌输了,万劫不复。
车子开了十多分钟,到了温泉酒店。
这是东原市最高档的酒店之一,唐瑞林在这里给她长包了一个套房,一个月八百,抵得上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
但有钱人的世界,穷人不懂。
车刚停稳,酒店门口就迎上来一个人。县公安局政委袁开春也早就等在门口了。
“许主任,欢迎欢迎啊!”
袁开春满脸堆笑,那笑像朵菊花,开得灿烂。他亲自上前拉开车门,一只手还护在车门框上,生怕许红梅碰着头,那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伺候老佛爷,“您接待家乡父老,是我们曹河公安的荣幸!”
许红梅下了车,微微一笑,笑得矜持:“袁政委太客气了。都是老熟人,不用这么见外。你们这么隆重,我倒不好意思了。”
袁开春倒是比郝建国邓立耀沉稳的多,身为政委也有领导干部的底气:“许主任现在是市领导,能抽空见我们,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三人簇拥着许红梅进了酒店。
大堂里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亮得晃眼,像进了皇宫一般。
服务员早就认识了老板的客人许红,见到许红梅,都点头哈腰:“领导好!”许书记您来了!”
出门在外,面子是自己给的,虽然已经不是曹河县的机械厂副书记,但是许红梅确实更喜欢书记这个称号。
她只是微微点头,服务员引着许红梅往电梯间走米。
电梯到了三楼,出来就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
袁开春在前面带路,走到308房间门口,已经有服务员等待。
这在温泉酒店算是一个不大的包间,但是依然很精致,套间,外面是会客厅,里面是餐厅。
会客厅摆着一套棕色的真皮沙发,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山水画,画的是“江山如此多娇”。
窗户正对着后面的温泉池,水汽氤氲,景色不错,像仙境。
“许主任,您坐,您上坐。”袁开春把许红梅让到主位上,自己坐在旁边。郝建国和邓立耀则坐在两边,倒是由需要办事的郝建国把位置空了出来。
服务员进来泡茶。是上好的龙井,茶叶在玻璃杯里舒展开来,香气扑鼻。
郝建国赶忙接过来水杯,毕恭毕敬的递给了许红梅。
许红梅看在眼里,心里冷笑:就这点出息,还当所长?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笑容。
“许主任,您看我点的合不合适?要不要加两个”
“不用,吃不讲究哈。”许红梅笑着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吹得茶叶打转,许红梅没什么兴趣和这三个人一起吃饭,但是考虑到毕竟是老家公安口的,又收了钱,也是无奈来了。
见许红梅不挑口,几人也就边吃边聊了起来,没有喝酒,气氛有些淡。
“袁政委,郝所长,邓大队长,你们今天找我,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下午还有个会,时间紧。”
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该说了。
袁开春清了清嗓子,像在清场,然后开口了,声音压低,陪笑说道:“许主任,是这样的。王铁军那个案子,您应该听说了吧?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许红梅点点头,动作优雅的夹了一筷子菜小口嚼着:“听说了一些。王铁军死了,人死账消嘛,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郝建国忍不住插嘴,“现在县里成立了专案组,吕连群牵头,粟林坤配合,要一查到底!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许红梅眉头微皱:“人死了都还查?不是听说不查了嘛,这就过分了!”
邓立耀知道郝建国如今是心浮气躁,就接过话头,声音沉稳些:“就是王铁军放高利贷的记录。谁给了多少,谁收了多少,时间、地点、金额,利息,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我们公安系统……郝所长,还有几个兄弟,都在上面挂着。”
许红梅放下筷子,也感觉到了棘手:“四十多个干部?……法不责众。县里能怎么样?总不能把四十多个人都抓起来吧?那曹河县不就瘫痪了?”
“话是这么说,”袁开春叹了口气,叹得沉重,“但是吕连群那个人,您也知都看人下菜啊!李书记把他从东洪带过来,就是让他来啃硬骨头的!他现在铁了心要查,谁的面子都不给!六亲不认!”
郝建国补充道,很是愤愤不平的道:“这两天我听说他们已经在弄证据了,准备对我和孙红印同时采取措施!这是要双管齐下,打我们个措手不及啊!”
许红梅看了郝建国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条落水狗:“你也在账本上?”
郝建国脸色一白,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就是给过王铁军一点……一点小意思。不多,真的不多。”
“多少?我得知道金额”许红梅问,问得直接,也问到了关键。
“十……十万。”
许红梅暗道,都说公安最黑看来是有道理的,一个小小的看守所长随手一拿就是十万,这样的话,自己找他们拿些钱,倒也没什么心里负担了。
“许主任,”邓立耀赶紧打圆场,“老郝也是一时糊涂,现在县里不讲情面,政法委牵头,纪委配合,我们公安系统内部又不好说话。所以……所以想请许主任帮忙协调一下。您在市里人脉广,说话有分量,一句顶我们一万句!只要您肯帮忙,这事就有转机!您就是我们的救命稻草啊!”
许红梅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不在乎。
她已经两天没见到易满达了。易满达去了省城,协调公安厅解冻东洪县那五百万资金的事。那是于伟正亲自交代的任务,易满达不敢怠慢。
“袁政委……你知道这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