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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王少成夜游燕来,曲建平不想追究(2 / 2)

小弟发动了车,夏利排气管里喷出一股黑烟,拐出了燕来歌舞厅的巷子。车尾灯的红色光在巷子口闪了一下,被黑暗吞没了。

九月二十日。上午十点。天终于放了晴,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东原到定丰的城东公路。路两侧的白杨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树影在车窗上刷刷地划过。

我带着市公安局政委孙茂安和副局长韩建立,坐着一辆桑塔纳,往定丰县去。梁大文开车,秦川的那辆警车在前面带路,两辆车一前一后进了定丰县界。

路牌上的“定丰”两个白字被雨冲得有点发灰,但还认得清。

到了县城的主街上,这里是一处公安的治安厅,县长赖传鹏和政法委书记曲建平已经等在路边了。赖传鹏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一半。曲建平站在他旁边,两只手背在身后。

车停了。赖传鹏迎上来,笑着伸出手:“老同学,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是把你盼来了。”

我握了握他的手。赖传鹏的手心干燥粗糙,掌纹很深。我把孙茂安和韩建立介绍了一下,几个人上了车直接去看点位。

先看了城关镇派出所。

所里条件简陋,一排平房,加起来有十多间。院子里停着两辆破旧的北京吉普,车身上沾着泥点子。所长姓刘,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一件警服,领着我们转了一圈,指着墙角堆着的几捆旧被褥说:“这是临时拘留室,条件差,关个人还行,住久了不行。”我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接着看了城关镇派出所的户籍室和值班室,桌上堆着几摞发黄的档案册。

接着又转了两个农村乡镇派出所。条件更差,有个所连独立的院子都没有,借了乡政府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几面锦旗,锦旗后面的墙缝里塞着报纸。所长的办公桌抽屉拉不开,估计是木板受潮膨胀了,使了很大劲才拽出来半截。

院子里的边三轮轮胎瘪了一只,斜靠在墙角,负责管后勤的民警搓着手,说经费两个月没拨了,汽油都是所长自己垫的钱。

赖传鹏站在我旁边,脸上一直挂着笑,但那笑里带着为难。从第一个派出所开始他就这个表情,到了第三个所还是这个表情。嘴角往上翘着,但眉头没松开过。

“传鹏县长——”我走到院子里,站在那辆破旧的边三轮旁边,用手拍了拍车斗上的铁锈,“你们要对公安工作支持啊。省厅去年就发了文件,原则上一个派出所要有一辆警车,要有独立的办公用房。你看看这个三轮,轮胎都瘪了,真要是出了警,怎么拉得出去?”

赖传鹏脸上挂着笑,声音里却全是苦涩:“李市长,难度很大。财政很困难,我们逐步解决。”

我没有再说。逐步,这两个字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我太清楚了。“逐步解决”的意思就是“现在不解决”。

上午十一点半,回到了县公安局。办公楼的墙面上爬了一层爬山虎,叶子已经开始变红了。院子里停着几辆警车,我看到有一辆212吉普的保险杠都有些许歪了,拿铁丝拴在上面。

会议室在三楼,桌上摆了几瓶矿泉水,烟灰缸是新换的,里面干干净净。

县局班子的中层干部在会议室里等着了,落座之后,赖传鹏坐到了长条桌对面的中间位置。

我和孙茂安、韩建立在对面坐下来。赖传鹏简单的开场白,介绍了县局政法委和公安局的主要负责同志,简单聊了几句之后。我接过话头:“传鹏县长是我的老同学了。”看人都到齐了,我开口笑道,“这次我带着茂安政委、建立局长来定丰县调研公安工作,主要是三个目的——”

我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了解情况。定丰县公安系统到底是个什么状态,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今天看了三个派出所,确实不乐观。”

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望基层干警。大家在基层工作很辛苦,这个我看到了。但辛苦归辛苦,不能被辛苦遮住了问题。下一步,市委政府正在谋划开展秋冬季严打专项行动,考验啊,还在后面!”

赖传鹏道:“方案的征求意见稿经发到县里了,我已经签批给了政法委和公安局,让他们先拿一个初步意见出来。

我补充道:“传鹏县长动作快,这是好事。公安工作是要在咱们党委政府的领导下,才能干出成绩。”

我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全面复盘裴晓可案。省厅刑侦局的沈栋同志提前研判出裴晓可有可能到定丰作案,这个研判是通过市局电传发到九县二区的。其他九个县区都收到了,为什么就定丰没有落实?为什么协查通报到了定丰就成了废纸?为什么信用社没有部署武装值守?这三个‘为什么’,今天必须拿话来说。”

我把手放下来,目光转向赖传鹏。

“当然,我今天来,也是给秦川同志鼓劲的。秦川同志在市局重案支队带出了一支过硬队伍,这次把他放到定丰,是市委宁海书记认可,政法委华西书记点头,这是市局党委的信任,也是组织上的器重。我在这里表个态,市局党委完全支持秦川同志的工作,也完全信任秦川同志。”

赖传鹏一边听一边记,笔在本子上走得很快。等我话音落了,他抬起头来,看向旁边的秦川,似乎已经感受到了我的咄咄逼人,但脸上依然挂着笑,把笔搁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老同学,我先表个态,感谢组织上安排秦川同志到定丰县局来主持工作,我们县委政府全力支持秦川同志的工作!’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语气放缓了些:“那咱们就开门见山,先把裴晓可案复盘清楚。李市长提的这三点要求非常中肯。尤其是复盘裴晓可案和整顿队伍作风,确实是我们定丰当前工作的重中之重。我们定丰县委、县政府一定全力配合市局,绝不护短。该查的问题一查到底,该改的陋习坚决纠正。”

他转头看着秦川。

秦川把笔记本翻开。他清了一下嗓子。

“今天很高兴,市局的老领导莅临指导工作,让我们倍感振奋。刚才李市长和各位领导提了三点要求,非常精准地指出了我们县局当前面临的核心问题。我到了定丰之后,在县委县政府的坚强领导下,迅速调整工作思路,强化队伍管理,着力提升队伍战斗力,各项工作正在熟悉,社会面管控总体平稳。”

他翻了一页笔记本,声音沉下去了一截。

“针对裴晓可案的复盘——我到了定丰之后,也对整个案件进行了全面梳理和深刻反思。重点剖析了案件暴露出的指挥脱节与执行乏力的问题。建平同志主持了我到任之前的复盘工作,形成了一份分析报告。”

曲建平把面前的材料推了一下。材料封面上的订书钉歪了,露出半截钉子尖。

秦川接着往下说,语气越来越硬。

“分析报告的结论是——电传不及时。但是这个结论不可信。市局发出的指令清晰明确,其他九县二区都收到了,唯独定丰县局以‘设备故障’为由推诿塞责。我私下做了调查,根本不存在什么设备故障,而是有人脱岗。”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收紧了。坐在长条桌两侧的几个副局长,有的把笔放下了,有的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

赖传鹏显然没有料到秦川会在这个场合把这件事摊开。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沉静地扫过桌面,甩头看向左手边的曲建平:“建平同志,怎么回事?一件事两个结论?”

曲建平一愣,手指在桌面上搓了一下,抬头看向赖传鹏,又看了一眼秦川,颇为尴尬的道:“我这个也是党委做出的结论!”

我看着曲建平,又看了一眼秦川,语气里带着一丝强硬:“当时党委会上大家一致通过的?怎么,咱们的同志连这么个小事,都搞不清楚?”

“机要室主任粟敏——”秦川一字一顿地说出这个名字,“在当天值班期间玩忽职守,致使市局协查通报电传无人接收,指令石沉大海。这是导致定丰没有部署武装值守的直接原因。”

他合上笔记本。笔记本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啪地响了一声。

“如果建平同志看到了当初市局的指令,安排人员在关键路口设卡拦截,在信用社武装值守,我认为信用社的惨剧,完全可以避免。”

我把矿泉水拿开,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是啊,省厅刑侦局的沈栋主任准确研判出了裴晓可有可能到定丰作案,并提前向定丰发出了预警,建平同志,应该是凌晨4点左右吧,我还给你通了电话。”

我把目光转向曲建平。

曲建平只得点了点头,声音低了几分:“是,凌晨4点零7分,李局长的电话,我接的。”

“建平同志——教训深刻啊。现在钱没有找回来,将近三十万。还有一个信用社职工被裴晓可用枪打伤,现在还在医院躺着。”

曲建平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眼镜后面的眼睛不动了。

“既然是这样,我看责任不在建平同志,我们必须痛定思痛,县委政府要对责任人要严肃问责。”

赖传鹏问秦川:“县局党委是什么意见。”

秦川将材料拿给赖传鹏:“赖县长,我个人的意见是对责任人严肃追责!”

赖传鹏微微点头,拿着笔胡乱地在本子上点了两下:“谈具体!”

我心里暗道:“这赖传鹏是要秦川把话说出来!自己却是不愿表态,真的有什么事也是秦川的意见。这老同学,滑得很啊!”

秦川也没有客套,直言道:“鉴于粟敏身为机要室主任,在如此关键的预警指令面前玩忽职守,造成重大损失,建议给予撤销职务、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并调离公安局。同时,建议县局党委立即开展为期一个月的纪律作风整顿!”刑事责任。这四个字的分量落在会议桌上,整个房间都安静了。追究了,基本上就是开除公职,甚至是牢狱之灾。

曲建平把面前的材料又推了一下。这时候他开口了。

“秦局长,人也不可能抱着电传机器,一个人守着一台机器值夜班,晚上打盹了、走神了、去上厕所了——这些都可能是原因。直接追究刑事责任,这样处理我看啊——重了。”

赖传鹏往后靠了一下。

“是啊。事情发生了,我们要反思。但这么处理粟敏她一个中层干部,说到底也是个具体经办人,我也觉得是有些重了吧。”

我等着他们说完。然后我把面前的材料推到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我知道这场交锋不能软秦川在定丰的威信、市局对县局的约束力,都在这一仗上。

“传鹏同志、建平同志,问责不是目的,而是为了唤醒责任嘛。如果连基本的警令畅通都保障不了,那所谓的‘设备故障’就会成为推诿塞责的万能借口。今天可以说电传坏了,明天可以说电话占线,后天可以说文件没送到,整个公安系统的指挥体系将形同虚设啊。”

我转向赖传鹏。

“市局党委赞成县委的意见,追究刑事责任。你们县纪委先启动程序,把粟敏移送司法机关。同时启动倒查机制,对负有领导责任的同志也要依规依纪严肃处理。”

赖传鹏的手指在桌面上的笔记本上点了两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我:“显然是想说,县委不是这个意见!”

“李市长——”

赖传鹏身体往前探了一点。

“我是担心秦川同志刚来就动真格,会不会影响下一步他解决副县长。”

这是一句隐晦的提醒,也是一种政治上的试探,这个位置能不能顺利到位,决定权在县委。赖传鹏主持县委工作,这就是他手里最大的筹码。

我没有让他把这个筹码兑现。

“传鹏同志——”

我也把身体也往前探了一点,我们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足两米:“这个事情不是县局的要求。这是纪律要求,也是法律要求。”

我盯着他道:“至于能不能顺利解决副县长,传鹏同志,那是你们县委必须履行的政治责任,看的可是你们县委政府能不能落实市委的组织意图……。”

赖传鹏淡然一笑,看了眼曲建平:“好吧,县纪委启动调查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