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做了不行，少做了也不行。
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是一顿数落。
张胜有时候坐在自己那间小房间里，看着天花板发呆。
他想不通。
自己辛苦了一辈子，到老了怎么就落到了这个地步？
年轻的时候拼命干活，把身体都干垮了。
好不容易退了休，又被拉去当保姆。
退休金也被儿子拿去了。
想过一天自己的日子，都是奢望。
他不是没有提过。
有一次他鼓起勇气跟张伟说：“儿啊，爸想自己住，你看行不行？”
张伟看都没看他一眼。
“你自己住？你一个人能行吗？再说了，孩子谁带？你走了，我和你妈忙得过来吗？”
张胜沉默了。
他知道，他走不了。
在这个家里，他不是父亲，不是爷爷。
他就是一个干活的工具。
会说话、会做饭、会带孩子的工具。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张胜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
不是身体撑不住，是心撑不住。
每天醒来，面对的就是无尽的家务和儿子的冷脸。
他连跟老朋友出去坐坐的时间都没有。
有一次他跟隔壁的老李说起这些事，老李叹了口气。
“老张，你这算好的了。我儿子直接把我退休金卡没收了，每个月就给我两百块零花钱。”
张胜听了，不知道是该同情老李，还是该同情自己。
就在张胜觉得日子就要这样一天天耗下去的时候。
养老星球的消息来了。
张胜第一次在全息屏幕上看到那些画面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专门为老年人建的星球。
所有设施都是为老年人设计的。
不用挤在火星的狭小空间里，不用跟年轻人抢资源。
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生活。
有人照顾，有人看病。
最重要的是——自由。
可以自己决定每天做什么，不用围着儿子一家人转。
张胜盯着屏幕，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看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申请过去。
张胜从床底下翻出了自己的身份终端，打开了联盟的移民申请系统。
养老星球移民申请，首批名额面向一百二十岁以上的老年人开放。
条件很简单：年龄达标，身体基本健康，自愿申请。
张胜一条条看过去。
全部符合。
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点下了“提交申请”。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您的申请已提交，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审核完毕。”
张胜看着这行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手指微微发抖。
他不是因为紧张。
而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一种可能。
一种可以过自己日子的可能。
提交完申请，张胜把终端收了起来。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
没跟儿子说，没跟儿媳说，也没跟孙子说。
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要么被骂一顿，要么被拦下来。
他不想再被拦了。
晚上，张伟回到家。
“爸，晚饭做了没？”
“做了。”张胜端着菜从厨房里出来，一盘一盘地摆在桌上。
“今天怎么多做了个菜？”张伟看了一眼桌上。
张胜没回答。
他只是坐在桌边，默默地吃着饭。
吃完饭，他照例收拾碗筷，洗干净，擦干，放好。
然后回到自己那间小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心里出奇地平静。
三天。
再等三天就好了。
三天后。
张胜的终端响了。
他点开一看。
屏幕上弹出一行绿色的大字：
“恭喜您，您的养老星球移民申请已通过审核。请于十五日内前往火星第三区移民中转站报到。”
张胜看着这行字，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一百三十二岁的老人，像个孩子一样，坐在床边，无声地流着泪。
他擦了擦眼睛，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的全部家当，就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一个旧水杯。
那个水杯是老婆留下的。
跟了他七十多年了。
张胜把水杯小心翼翼地放进包里。
这是他唯一要带走的东西。
收拾完，他走出房间。
张伟正在客厅里看全息投影。
“儿啊。”张胜喊了一声。
“嗯？什么事？”张伟头也没抬。
“我要走了。”
张伟这才抬起头，一脸疑惑。
“走？去哪？”
“养老星球。”张胜说，“我申请通过了。”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张伟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怎么不跟我商量？”
“不用商量。”张胜说，“我自己的事，自己做主。”
“你！”张伟站起身，“爸，你走了，孩子谁带？家里的事谁干？”
张胜看着儿子。
这张脸，从小看到大。
曾经也是个让他心疼的孩子。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张脸变得越来越陌生了。
“儿啊。”张胜的声音很平静，“爸干了一辈子了。该歇歇了。”
张伟还想说什么，被张胜抬手打断了。
“你别说了。爸心意已决。”
他转过身，提起那个简单的包，走向门口。
背影有些佝偻，但步伐却异常坚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们好好过日子。”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张胜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的灯光有些昏暗，但他的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堂。
他提着包，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走出了这栋楼。
走出了这个困了他二十多年的牢笼。
外面，火星地下城的穹顶上，模拟的星光正在闪烁。
张胜抬头看了看。
然后，他笑了。
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他加快脚步，朝着移民中转站的方向走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