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中转站的手续办得很快。
登记、体检、领取物资包,前后不到两个小时。
张胜跟着第一批移民队伍,登上了前往养老星球的运输飞船。
飞船很大,内部空间宽敞明亮。
座椅是专门为老年人设计的,柔软、宽大,两侧有扶手,背后有靠垫。
坐上去,整个人就陷了进去,舒服得不像话。
张胜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抱着自己那个简单的包。
包里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个旧水杯。
他的全部家当。
飞船缓缓升空。
透过舷窗,张胜最后看了一眼火星地下城的穹顶。
灰蒙蒙的,冷冰冰的。
他在那里住了一百多年。
一百多年。
如今终于要离开了。
张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心里没有不舍。
一点都没有。
飞船的速度很快。
星际航行的技术早已今非昔比。
从火星到养老星球,只用了不到三天。
三天里,张胜几乎没怎么说话。
同行的老人们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全息影像,有的在打牌。
张胜谁都不认识,也不想凑上去。
他就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看看窗外的星空。
星空很美。
无数星辰在深邃的黑暗中闪烁。
张胜以前从来没有仔细看过星空。
在火星地下城里,抬头只能看见穹顶上模拟的灯光。
真正的星空,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是什么时候了。
第三天。
飞船开始减速。
广播响了。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养老星球。请系好安全带,准备降落。”
张胜直起身子,往窗外看去。
一颗蔚蓝色的星球出现在视野中。
蓝色的海洋,绿色的陆地,白色的云层。
张胜的呼吸一滞。
这颗星球,太像地球了。
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地球——他出生在火星,长在火星,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灰色的星球。
但他见过照片。
小时候在学校里,老师给他们看过地球的影像资料。
那颗蓝色的星球,美得让所有孩子都说不出话来。
老师说,那是人类的故乡。
现在,一颗几乎一模一样的星球,就在眼前。
飞船穿过大气层。
机身微微震动了一下,很快就平稳了。
窗外的景色急速变化。
蓝天。
白云。
然后是绿色的大地。
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大片大片的森林和草地。
张胜紧紧地盯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
飞船降落在一片开阔的着陆场上。
引擎声渐渐熄灭。
舱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清新的空气涌了进来。
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青草的味道,带着花香。
张胜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味道。
他从来没有闻到过这样的味道。
火星地下城里的空气是循环净化的,干净但没有任何气味。
枯燥、沉闷、死气沉沉。
但这里的空气是活的。
张胜提着包,跟着人流走下飞船。
脚踏上地面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
是土地。
不是金属地板,不是合成材料。
是真正的、松软的、带着温度的土地。
张胜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呆住了。
着陆场的外面,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大道两旁种着整齐的行道树,树冠茂密,绿叶如盖。
树荫
砖缝里甚至长出了细细的青草。
大道的尽头,是一片居住区。
那些建筑——
张胜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那些建筑不是火星上那种封闭的穹顶结构,也不是枯木星上那种冰冷的堡垒式建筑。
而是一栋栋几层高的小楼。
有倾斜的屋顶,有宽敞的阳台,有玻璃窗。
墙面是浅黄色的,阳光照上去,透着一种暖洋洋的味道。
楼下有小花坛,花坛里种着各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开得正盛。
街道拐角处有一棵大榕树,树下放着几把木质的长椅。
路边有小卖部模样的店铺,门口挂着布帘子。
还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中间有一座石雕的喷泉,水正在缓缓流淌。
张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认识这些东西。
虽然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他认识。
这些建筑,这些街道,这些花坛和长椅。
都是地球上的东西。
老一辈的人给他讲过。
学校里的影像资料里放过。
他小时候最喜欢看的,就是那些关于地球的老影像。
那些影像里的房子,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影像里的街道,就是这个样子的。
那些影像里的树,那些影像里的花,那些影像里的长椅和喷泉——
全都是这个样子的。
张胜的鼻子猛地一酸。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他站在大道上,提着那个简单的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围的老人们也都在四处张望,很多人脸上都带着震惊和激动的表情。
但像张胜哭成这样的,还是少数。
这里说是新地球。
但很多建筑都是非常复古的。
不是那种冷冰冰的高科技风格,而是老式的、温暖的、带着浓浓人间烟火气的风格。
倾斜的瓦片屋顶,木质的窗框,雕花的铁艺阳台栏杆。
甚至连路灯都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杆子上顶着一个圆球形的灯罩。
这些东西,在火星上是不可能看到的。
在火星上,一切都是为了生存而设计的。
坚固、密封、高效。
没有人会在意好不好看。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的每一栋建筑、每一条街道、每一个细节,都在告诉你——这不仅仅是一个住的地方,这是一个家。
张胜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
新地球对自己太好了。
太好了。
好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好到他只能站在原地流眼泪。
他这辈子吃了太多苦。
在火星的矿区里挖了几十年的矿。
在工厂里拧了几十年的螺丝。
在家里当了二十多年的免费保姆。
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想不想歇歇。
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什么。
但现在,有人专门为他——为像他这样的老人——建了一整颗星球。
一整颗星球。
张胜怎么可能不哭。
“老人家。”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张胜侧过头,视线模糊中看到一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是一个穿着浅蓝色工作服的年轻女人。
她的脸圆圆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张胜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这张脸。
这张脸太像了。
像一个人。
像一个他这辈子最想见、却再也见不到的人。
他的老伴。
年轻时候的老伴,就是这个模样。
圆脸,弯眼,笑起来有酒窝。
工作人员见张胜盯着自己发愣,还以为他是身体不舒服,连忙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老人家,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
“您别着急,这里有医疗站,我带您过去看看?”
张胜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