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深浅浅的黑色,密密麻麻的黑色,铺天盖地的黑色。
那是棺材。
是用无数口棺材垒成的城墙。
林意的飞行速度慢了下来,落在北荒原最后一座低矮的山丘上,站在山顶,看着那道城墙,很长时间没有动。
城墙很高。
高到什么程度呢,白鹿城的悬崖够高了吧?
云层在半山腰缭绕,上城区和下城区被云层分成两个世界。
但眼前这道棺材城墙比白鹿城的悬崖还高,目测超过千米。
云层在城墙的半腰处缓缓流动,城墙顶端隐没在云层之上,看不清具体的高度。
城墙很宽,林意站在距离城墙还极其遥远的地方,左右两边的城墙都看不到尽头。
它像一道横亘在大地上的黑色裂缝,把整个世界分成了两半。
城这边是灰黄色的北荒原,城那边是什么,看不见。
城墙是棺材垒的,各种材质的棺材,无数口形态各异的棺材被某种力量砌成了一整面城墙。
棺材之间的缝隙严丝合缝,没有用任何砂浆和粘合剂,但比任何砂浆都牢固。
因为城墙表面没有一丝裂缝,没有一块松动的棺材板,甚至连风化的痕迹都没有。
像是所有的棺材都在彼此咬合,像一个活物的鳞片。
棺材上的纹路也是林意从未见过的
有的是阵纹,和他在白鹿城修过的那些古流派阵纹结构极其相似,但更古老、更复杂。
有的是文字,是他完全不认识的文字,笔画扭曲缠绕,像是在纸上爬行的蜈蚣。
还有的根本不是纹路,而是某种活物留下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趴在棺材上,用爪子一下一下地挠,挠出了深深浅浅的沟壑。
城墙散发着气息,那气息极其复杂,林意的精神力在接触的瞬间就被弹了回来,根本没有办法深入探查。
他能感知到的只有最表层的那一层,那是一种混着腐臭和甜腥的气味,像是把无数具不同年代、不同种族、不同世界的尸体堆在一起发酵了无数年之后浓缩出来的。
但在这股气息的最深处,还有另一种气息。
极其微弱,极其隐蔽,被层层叠叠的棺木和阵纹压制在最底下。
但那丝气息,林意认得。
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座坟,那个他在桥山界域东域地宫里遇到的、诡异得让他差点栽在那儿的坟。
那座明明在呼吸的坟,明明被封着却在往外渗东西的坟,明明没有嘴却能把一个活人从内到外“消化”掉的坟。
林意的瞳孔在那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没有任何犹豫,把孙小雅从肩头抱下来紧紧护在怀里,转过身,焱寒全力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往南飞去。
他飞得很快,比来时快了十倍不止。
身后那道棺材城墙在急速远去,但他后背上那股冰凉的感觉没有退。
它还在那里。
像一只眼睛,隔着极其遥远的距离,隔着一整片北荒原,还在看着他。
就在林意掉头就跑的同时,精神世界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别跑!别跑啊你小子!”
阎罗心的暗色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表面那些裂纹全部亮了起来,“大机缘!绝对的大机缘!我感觉到了,那里面有好东西,很香甜,很熟悉,像是老子的什么——”
“你不是沉睡着吗怎么又醒了?”林意一边飞一边回。
“那是棺材城墙,全是用异界棺垒的,里面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有,你觉得熟悉很正常!”
“不是!”阎罗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不是那种熟悉!”
然后它的语调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大恐怖!绝对的大恐怖!不对劲,这气息怎么这么邪门。”
“不对不对不对,老子想起来了,这他妈是死境,操!快跑快跑快跑!赶紧跑!再快点!”
然后它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颗暗色心脏上的光芒闪了一下,重新暗淡下去,表面那些裂纹缓缓合拢,恢复了之前那副沉寂的模样。
林意在意识海里叫了它两声,没有回应。
又睡着了。
这老家伙每次都这样,遇到好东西就喊大机缘,下一秒就喊大恐怖,然后扔下一个“快跑”就自己沉睡了。
但这一次林意没有吐槽它的心情,因为阎罗心最后那句话里的恐惧是真实的。
他认识阎罗心这么久,从来没听过这老家伙用这种语气说话。
阎罗心刚沉寂下去,精神世界外层隔离区又响起了一个声音。
殷九鸢的残魂从隔离区里冲了出来,她的魂体在微微颤抖,表面的血色纹路全部亮起,像一头炸了毛的猫。
“你不要听那老家伙胡说什么大机缘,他那是感觉迟钝!”
“我早就感觉到了!那地方是绝对的死境,是死境你懂不懂?”
“我们这些生境的人进去之后就像受伤的人掉进了鲨鱼群,会被啃得骨头都不剩!”
“你知道那城墙一个化神境的魂魄吗?”
“你怎么想到要来这里的?你是不是在路上就想好了要来冥朝?”
“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还好你没进去,否则咱俩都得死在那儿!”
林意没有反驳反而问道:“什么是生境?死境?”
“生境就是活人待的地方。你现在站着的这片荒野,你身后的凡人王朝,你以前待过的青云王朝、白云王朝,全是生境。”
“冥朝是死境——不对,它不完全是死境,它是一座建在生境和死境裂缝上的。冥律的作用就是把死境的气息锁在城里面。”
“你在城墙外面感觉到的只是余波,等你真进了那道棺材垒的城门,死境的气息会从每个方向往你骨头缝里钻。”
“你是生境的人,你的血肉、灵力、神魂,对死境来说都是养料。”
“就像一头受伤的牛掉进了饥饿的鲨鱼群里。”
“你现在进去。”殷九鸢一字一顿地说,“就是一块会走路的肉。”
林意瞬间凛然,抱着孙小雅飞出了极其遥远的距离,直到身后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彻底消失,直到空气里的腥甜气完全散去,直到周围重新恢复北荒原那种干涸贫瘠的气息。
他落在一座光秃秃的石山顶上,把孙小雅放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让她坐着,自己站到山崖边,看着北面那片已经看不清轮廓的地平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本来也没打算进去。”他说,“就是想看一眼。”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殷九鸢在精神世界里怒吼,“那是阴墟!是冥朝最核心的地方!血海、棺林、冥湖、四扇门,这些东西你光是看它们一眼,它们就会记住你!”
“你别不信,我刚才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城墙那边扫过来了,被我用特殊的方法屏蔽挡掉了。”
“如果我没有屏蔽,你现在已经被标记了!”
“被棺材墙标记了你知道什么后果吗?”
“它会在你脑子里留一道念,然后每隔一段时间就给你投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会逐渐的腐化你,驱使你不顾一切回到这里。”
“你再坚定也扛不住,因为那是从法则层面渗透进来的,连化神境都撑不了几年!”
“到时候你稀里糊涂飞回去,就真成鲨鱼嘴里那块肉了!”
她骂到最后魂体都在发颤。
林意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多谢。”
殷九鸢的骂声停了。
她在隔离区里站着,魂体表面的血色纹路慢慢暗了下去,像是泄了气。
然后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以后要去什么地方,提前跟我说一声。”
林意嗯了一声。
他转过身走到大石头后面,把孙小雅抱起来。
小姑娘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林叔叔抱着她飞了一会儿,又把她放在石头后面,说让她等一会儿。
她等了一会儿,林叔叔就回来了,脸色和平时不太一样,但还是在笑。
“林叔叔,我们不去了吗?”
“不去了。”林意说,“去别的地方。反正无尽大地那么大,总有更适合我们的地方。”
孙小雅哦了一声,很自然地又爬到他肩头上,像一只乖巧的小猴子。
林意站在石山顶上,往南看了一眼。
北荒原在他脚下延伸,远处是他来时的方向,白鹿城、青天城,那些废墟和灯火,那些在余波中化作了飞灰和仍在艰难喘息的人。
他又看了一眼北面。
那道棺材城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北荒原尽头一道模糊的地平线,和地平线上隐约翻涌的暗红色光晕。
他没有再看,转身往东飞去。
冥朝不能去,那就往东走。
无尽大地总有其他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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