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十一忽然从身后掏出一块玉牌。
正是贺百草林意的那个专属于观叶台的玉牌。
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拿到的。
“那就这么办。”知十一点头,转身面向北荒原尽头那道已经看不见的棺材城墙,“先进冥朝,把阴墟、血海、棺林、冥湖、四扇门全部探查一遍。”
“殷九鸢说阴墟拥有绝对的律法,血海连着死亡的世界,棺林连着封印的世界,冥湖连着遗忘的世界——这四个地方的信息观叶台藏叶殿里全是空白。”
“我们把这些空白填上,等哪天本体需要这些信息的时候,不至于再像今天这样站在门口什么都不知道。”
“光是探查够吗?”知三说,“冥朝在无尽大地上存在了极漫长的岁月,它的情报体系、资源产出、律法结构、鬼差培养机制,这些都是无价的信息。”
“再加上异世棺——南风知我意说异世棺来自无数个不同的世界,里面的东西和知识不属于无尽大地。”
“对我们来说,一口异世棺就是一本从别的世界漂过来的书,翻开来全是未知。不能光看一眼就走,得系统地收集。”
“那就分流。”知十一环顾四周,“一队进冥朝,负责探查冥朝内部的律法体系、鬼差机制、冥湖产出、墟都权力结构。目标是搞清楚冥朝的运转逻辑,拿到所有对外公开的冥律条文,建立冥朝基本信息档案。”
“二队去血海,近距离观察异世棺的产出过程,记录开棺人的运作模式,鉴定科的鉴定标准。如果有机会,收集异世棺里开出来的物品样本。”
“三队进棺林,搞清楚那些被封在棺材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封印的阵纹结构是怎样的。四队去冥湖边沿,观测冥湖的规则,记录湖底那些‘脸’的活动规律。”
“所有人每过一段时间回指定地点交换情报,互相备份人格碎片。”
“前提是冥朝愿意让我们进。”知四十七说,“连白云王朝都有通行令制度,冥朝作为顶级王朝,它的入境管控只会更严。”
“我在论坛上查过冥朝的入境条件,”知三说,“冥朝没有通行令。进出冥朝只需要签一份契约——在冥朝境内遵守冥律。签了就能进,不需要担保,不需要审批,不需要身份凭证。”
“冥朝不挑人,谁来都行,修士能进,凡人也能进,因为冥律的约束力比任何身份凭证都强。你犯了律法,鬼差自然会来找你。你不犯律法,你就是个普通住客。”
“那能量体呢?”知四十七问,“我们这种没有血肉、没有灵力波动、没有神魂的能量体,算不算‘人’?”
这个问题把所有人都问住了。
冥律第一条写的是“凡在冥朝境内者”,这个“者”字到底包不包括能量体,谁也说不准。
包括南风知我意的帖子里没提,殷九鸢的经验里也没有。
“那我们就先试试。”知十一说,“派一个人进城,签了契约,看看鬼差会不会来。如果来了,说明能量体也在冥律约束范围内,我们就按规矩来。如果没来,说明冥律对我们无效,那就更自由。但不管怎么样,在做决定之前,我们要把人格碎片先备份好。”
“备份点设在哪?”有人问。
“就设在这里。”知十一点了点脚下,“北荒原,石山底下,我提前布置一个隐匿阵,把备份的人格碎片封在阵法核心里。阵法外围叠三层空间隔绝阵纹,再用从白鹿城学来的防御阵基加固。除非有人刻意搜索,否则化神境以下发现不了。就算冥朝那边出了意外,也可以在这里复活,重新开始。”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的安排。
周围的分身们也听得一脸平静,没有人反驳,没有人犹豫。
因为对他们来说,这就是最合理的选择。
他们继承了本体的阵法造诣、精神力操控能力和人格碎片,但没有被本体那些犹豫和疲惫影响。
本体经历了太多,累了,只想安稳。
但他们没有经历那些。
他们刚“出生”不久,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还停留在知识层面,没有创伤,没有心魔,没有心气断裂后的灰烬。
他们还有锐气。
有锐气就敢做选择,敢做最危险、最疯狂、但收益最高的选择。
“那就这么定了。”知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沾的灰土,“我负责进冥朝内部,探查律法和鬼差机制。知四十七负责棺林,他对封印阵纹最熟。血海那边让知二十六去,他在白鹿城修过的传送阵和空间类阵法最多,对空间波动最敏感,血海连着死亡的世界,空间结构肯定特殊。冥湖由知八负责,他在青天城记录了舟禾瑜的时间之力波动,虽然时间之力是另一回事,但冥湖那种‘遗忘的世界’如果涉及规则层面的扭曲,他应该能摸到一些边。剩下的人分成两组,一组留守备份点,另一组分散探查外围情报。每半个月回备份点聚一次,交换进展。”
他说完之后,所有人都在原地沉默了一息。
不是犹豫,是最后一次确认周围的环境。
北荒原的风从石山缝隙里灌进来,灰黄色的尘土在空气中缓缓飘动。
头顶的太阳还是灰蒙蒙的,光线很淡。
远处那道棺材城墙已经彻底看不见了,只剩地平线上隐约翻涌的暗红色光晕。
然后是那个趴在石缝里画阵纹的分身打破沉默。
他叫“知百零三”,负责记录阵法创新,性格里偏重试验和探索。
他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
“别忘了我们还有其他分队在外面。去天衍道宫的、去万墟殿的、去九幽渊的,还有去星宿海和太初圣地的。那些人出发最早,从青天城一出来就往各自的目标赶了,现在估计都还没到。无尽大地太大了,又不能用传送阵直接跳过去。从这里到天衍道宫,光飞就得飞很长时间,还不算中途遇到禁飞区需要绕路的。不过如果他们也按我们的方式备份了人格碎片,那回头在备份点可以同步所有信息——到时候冥朝的、往圣林的、天衍道宫的情报全部汇总,本体就算缩在哪个凡人王朝里不动,我们也能帮他建一张无尽大地的全图。”
“往圣林那边谁去的?”知三问。
“知九和知十二带队,一共二十人。”知百零三说,“往圣林就在我们头上——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是往圣林的势力范围。”
“往圣林的辖区有多大?”
“从青天城到白鹿城,从北荒原到云霄王朝,我们现在脚下这片无尽大地,全是往圣林的直属辖区。它是离我们最近、势力范围最广的超然势力。往圣林是不计其数。它就像一棵参天大树的树冠,我们之前待的白鹿城只是树冠边缘一片最不起眼的叶子。”
“那知九他们的任务是什么?”
“混入往圣林的外围,弄清圣人联盟的内部运转机制。往圣林是所有超然势力里结构最复杂的——它不是单一宗门,而是一个联盟。圣人之间怎么决策?外围执事怎么选拔?圣级功法怎么传承?这些信息观叶台的藏叶殿里都只有零散记录。如果能在往圣林深处站稳脚跟,我们以后去其他圣级势力,就可以借用往圣林的名义了。”
“天衍道宫呢?”
“天衍道宫专精推演天机。他们手里有一件至宝叫天衍圣盘,据说可以推演未来千百年的大事。很多顶级王朝在立国之前都会去天衍道宫求一句话——‘此国可立’四个字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我派去的人主要任务是搞清楚天衍圣盘的推演原理——不是要偷,是想知道它是靠什么来推演的。星辰轨迹?因果线?还是别的什么?”
“万墟殿呢?”
“万墟殿专门封印上古禁忌遗物。他们那里有九根封圣柱,每一根柱子的封印阵纹——那是现存最古老、最顶级的封印类阵法。”
“九幽渊那边谁在负责?”
“知十五和知二十三带队。九幽渊执掌生死循环,引渡不灭执念,它们从不以活人的面目出现。据说连圣人的亡魂,如果执念太深不肯消散,九幽渊也会派人来收走。我们的人主要任务是潜伏在九幽渊外围,观察他们的行动规律,记录‘引渡’的过程。”
“太初圣地和星宿海呢?”
“太初圣地保存着最古老的原始修炼法门,入口飘忽不定,没有固定位置。知三十一带队正在四处找入口,目前还没消息。星宿海的星辰议会由十二位宿老组成,知五和知六已经混进了一位宿老名下的外围产业里,从底层往上摸。”
说到这里,所有人都安静了片刻。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心里都在算同一笔账。
往圣林、天衍道宫、万墟殿、九幽渊、太初圣地、星宿海——无尽大地上最超然的势力,除去冥朝,他们全都派了人。
再加上那些分散到各大修士王朝、凡人王朝、秘境残界里的零散分队,他们的情报网络正在以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想象的速度在无尽大地上铺开。
本体不知道这一切。
他离开白鹿城的时候心情糟透了,一个人在废墟上闷了好几天,散完灵石就走了。
他甚至没有清点过分身的数量,从青天城到现在更是压根没注意过这些。
但分身们并不在意本体知不知道。
他们存在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记录知识和信息,被赋予人格之后这个底层命令没有改变,只是执行方式从被动整理仓库变成了主动探索世界。
他们不需要汇报和邀功,也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完全发自于内心。
“出发吧。”知十一说。
所有分身同时动了起来。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动员,没有人多此一举地说“注意安全”。
他们本身就是林意的一部分,彼此之间的默契不需要语言来维系。
各自走向自己负责的方向,步伐不紧不慢,安静得像一群在执行日常任务的工蚁。
只有知百零三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东面本体消失的方向。
“不知道本体现在心情好点没有。”
“够呛。”知三头也没回,“他那个性格,难过的时候从来不跟人说,憋着憋着就憋出心魔来了。上次在崖边差点掉下去是殷九鸢救的,下次谁来救?”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没人救。”知百零三说,“上次是你、我、还是他?”
“都不是。”知三顿了顿,“是殷九鸢,但下次,也许是我们。”
没有人再说话。
北荒原的风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地吹过灰黄色的沙石,吹过低矮的石山,吹过那道已经消失在地平线尽头的棺材城墙。
几十道淡淡的金光在荒原上散开,很快就消融在了灰黄色的天地之间。
而在石山底下的岩石深处,一道极其隐蔽的隐匿阵正在无声运转。
阵法的核心处封着几十枚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每一枚都是一份人格碎片的备份。
它们在黑暗中安静地闪烁着,等待着那些散入无尽大地的分身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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