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母星废墟检测到的收割者残留能量波形，和这张图上的波形重合度超过百分之九十。他妈的波形一模一样。”
姜强推了推眼镜。
眼镜又被推到了鼻梁正中间，但五秒后又滑下来了。
这次他没再推。
“漂亮国在激活收割者的设备？他们疯了？”
“不一定。”幻蝶切到第三张。
是一段截获的无线通讯的文字转录，形式并非照片。
转录的文字是英文，旁边有用铅笔写的翻译注释，注释的笔迹很细。
“从截获的通讯片段来看，设备开始自行启动在先，他们尝试理解在后。格雷森团队的内部通讯里反复出现了几个关键词：逆向工程能源转换信号源追踪。他们在试图搞清楚设备是什么。”
“理解不了。”吞天星说，声音很平淡，但语气里的确定性很重，“收割者的设备压根不兼容人类的物理框架。它们底层运行的是收割者自身的规则体系，你花一辈子也看不懂原理。然后在某一天，设备到了预设的某个条件节点，它会自动执行它被造出来时要执行的操作。”
于建军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椅背往后退了一截，椅脚在地上刮出一声长音。
他闭上眼睛，眼皮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然后睁开，睁眼的速度很快。
“能不能联系漂亮国方面？让他们停止？”
龙乾岳摇头。
他摇头的速度很慢，像在摇一个很重的东西而不是一个简单的否定动作。
“末世之后，各国之间的沟通渠道基本瘫痪。卫星通讯几乎全部失效，海底光缆断了百分之九十以上。我们能获取他们的情报，是因为幻蝶的侦查虫网络已经覆盖了全球主要区域。让他们停，他们不会听。尤其是一个龙国人让他们停。他们连听都不会听。”
“那就让他们炸。”吞天星语气平淡，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从投影前走开，重新走回窗边。
投影的光从他身上移开，他又变成一个靠墙的黑影。
“设备失控的时候，51区方圆三百公里会被夷平。收割者的设备自毁机制通常预设了波及范围的最大化。”
于洋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厅里所有人都把视线转向他。
“三百公里内有平民吗？”
幻蝶调出一张区域地图。
地图是修复系统用残存的卫星影像拼接的，清晰度不高，但地理轮廓很清楚。
51区用一个红点标出。
她以红点为圆心在投影上画了一个半径约三厘米的圆。
“拉斯维加斯距51区约一百三十公里。拉斯维加斯是末世后漂亮国西海岸最大的幸存者聚集地，登记人口约二十万人。”
会议厅里没有人说话。
空调出风口的气流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的响。
于洋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不快，椅子往后滑了一下，椅脚在地面上无声地平移了几厘米。
“幻蝶，继续监控。有任何异常直接报我。”
“已经在做了。”幻蝶把数据板合上，板的屏幕在合上的瞬间亮了一下然后熄灭。
会议结束后。
傍晚。
御城后院的凉亭。
凉亭是修复系统用青竹和石板搭的，亭顶铺了防水的合成瓦。
傍晚的光从西边竹林上方斜着照进来，光线被竹叶切碎，在地上投出一片跳动的光斑。
空气里有池塘水的微微腥味，还有远处训练场上飘过来的硝烟味，苏小小整个下午在试新弹药的配比。
众女到齐了。
小龙女坐在靠柱子的一侧，身子微微侧着。
肚子已经大得不太方便正坐，她把后背斜靠在柱子上，柱子上的凉意透过长袍的布料传到背脊。
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像是隔着肚皮在和孩子交流。
安嘉在她旁边给她垫了一个靠枕，靠枕是修复系统用旧布料填碎竹炭缝的，按下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顾雪端着茶盘进来。
茶盘是竹编的，盘底的竹条已经用到发亮。
她一人倒了一杯。
茶水的颜色偏淡黄，是修复系统从御城附近山上采的野茶。
倒到最后一杯的时候壶嘴滴了两滴茶在石桌上，她用拇指抹掉，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于洋站在凉亭中间，把祖龙星的事说了一遍。
说的过程中他一次都没有坐下。
从敖渊的穿梭舰降落，到卷轴上的外交公函，到末尾那行手书，到龙王的邀约。
他说完之后把卷轴放在石桌上，推到桌子中间让每个人都能看到。
苏萌萌第一个开口。
她把茶杯放下，杯底在石面上磕了一下。
“去多久？”
“一周左右。穿梭舰有亚空间跳跃能力，航程不到一天。会面两三天，来回一周。”
林薇看着小龙女微微皱眉。
皱眉的时候眉毛在眉心挤出了两道短竖纹。
她把茶杯端起来但没有喝，茶杯托在手里，杯口的蒸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很薄的水汽。
“你现在这个月份，长途星际旅行能行吗？”
小龙女拍了拍肚子。
拍的动作很轻，手掌落在腹部的力度大概刚好够把袍子上的褶皱拍平。
“龙族的孕期不一样。第一胎的孕吐期在第三到第五个月之间，中间阶段最难受，晨吐和能量波动都集中在那一段。但胎位稳定。龙族胎儿从受孕开始就自带一层能量护膜，母体的规则能量会自动在羊水外面形成保护层。穿梭舰的亚空间跳跃对龙族胎儿没有影响，我小时候跟我爸坐过。亚空间跳跃的时候感觉像在温水里翻了个身。”
安嘉忽然插了一句。
她的声音本来就偏低，在傍晚的凉亭里压得更低。
她把茶杯放在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去了之后，万一龙王不让你回来怎么办？”
凉亭里安静下来。
安静的程度可以听到池塘里的锦鲤在水面上换气的声音。
傍晚的风也停了，竹叶不再摇晃，竹叶的影子在地面上定住了。
小龙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
看了很久。
然后抬起头。
抬起头的时候她深吸了一口气，胸腔扩张的幅度隔着袍子能看到。
“他会让我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小龙女沉默了一会儿。
沉默的时候她的目光从小腹上移开，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的天空被夕阳染成了一片橙红色。
“因为我妈走的时候，他没能把她带回来。”她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很细微的颤音，颤音只在开始的第一个字上有，然后就平了，“他一个人在龙渊阁待了三天。这辈子他进龙渊阁只有三次。第一次是继位，第二次是我妈走，第三次是这次。第一次和第三次之间隔了快两百年。他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两次。”
顾雪轻轻放下茶杯。
她放茶杯的动作很慢，杯底在石桌上着陆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宋雅韵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一卷东西。
布包是她自己缝的，针脚不太齐，布料是从废弃的旧衣服上裁下来的。
她打开布包，把里面的东西展开。
一块锦缎。
锦缎的质地是蚕丝的，摸上去光滑，在夕阳下有柔和的珠光感。
上面绣着一幅星图。
星图用了几十种深浅不同的丝线，金色勾航道，蓝色标蓝星，暗金色标祖龙星，中间用虚线绣出了亚空间跳跃的折跃点。
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出线头，每一颗代表恒星的十字针脚间距都是等距的。
色彩沉稳，构图严谨。
“外交礼物。”宋雅韵把锦缎往前推了一寸。
她的手指在锦缎的边角上轻轻抚过，抚平了边角处一道很浅的折痕。
“龙族的礼制讲究。祖龙星的外交传统里，来访者携带绣了双方星域的星图，象征归途已明。这是我自己绣的。蓝星和祖龙星的相对位置，用金线标出来的航道。虽然不算名贵，但手工绣的，诚意够。”
于洋接过来看了一眼。
锦缎的重量比看起来轻，蚕丝的密度很低。
他翻到背面，背面的线头和正面一样整齐，几乎看不出正反面。
“谢谢。”
“应该的。”宋雅韵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往两边拉，右边的弧度比左边略微高一点，显得不完美但真实。
“你帮了我们所有人那么多。这是我能做的。”
胡娜从石凳上站起来。
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石凳的边缘磕了一下，她没管。
她拍了拍腰间的刀。
刀鞘是金属的，拍上去发出闷响。
刀鞘的表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最近几次战斗留下的。
“我随行。战斗护卫。”
金爆爆从她身后蹦出来。
她之前坐在胡娜后面的石凳上，两条腿够不到地，在凳子边缘晃。
蹦起来的时候脑袋差点撞到凉亭的横梁。
眼睛发亮，亮到在傍晚的光线里也能看到瞳仁里的高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