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鼻血。”
苏小小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的动作很随意,手背蹭过人中,蹭出一条很长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拖到耳朵旁边的下颌骨。
继续搓。
鼻血又流出来了。
这次不擦了。
滴在操作台台面上,血点在金属台面上散开成不规则的小血花。
做第三发弹药。
做到第四发弹药的时候,于洋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膝盖把弹药箱往前撞了半厘米,箱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走过去。
手掌压在那堆弹药上,手掌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正在搓的第五发。
手掌按下去的力度刚好锁住了所有弹药的位置。
“够了。再搓你会死。”
苏小小抬起头。
人中的血痕已经凝固到半干,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红褐色。
嘴角的血迹已经延伸到下颚外廓,看着像刚吃完一顿生食。
她抬头看于洋的时候,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多到瞳孔被淹没了一半。
但眼睛很亮。
亮到台灯的黄光在她瞳孔里只映出了一小片光斑就被吞进去了。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死。”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人中。
抹的时候手背从鼻下划过,擦掉半凝固的血,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浅褐色的印子。
然后把手背在围裙上蹭干净,拿起笔在弹药配方手册上飞快地写。
“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零点七倍。极限。I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零点九倍。过载。II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一点一五倍。过载无效,能量回路溢出导致结构失稳。新的配方催化剂浓度需要控制在零点八五倍,刚好在I型和II型之间的窄窗口中。零点八五倍。”
她把手册推给于洋。
手指按在手册的边角上,指尖上的血蹭到了纸面边缘。
“概率锚定的阈值是催化剂浓度达到零点八倍,并非弹药产量。零点八倍是我自己划的。临界点在我手上。我的规则能量上限不够把这批弹药做到零点九倍。零点八五倍刚好够用。”
林薇从门口进来。
她是被工坊里异常的动静引过来的。
之前苏小小醒来后工坊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吃饭和说话,后来是研磨废料和过筛的声音,后来就只剩弹药一枚接一枚地扣在操作台上轻微的磕碰声。
磕碰声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不正常。
然后突然停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不快,木门在轨道上滑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轴音。
手里端着托盘。
另一锅汤和一碗白米饭。
还有一碟清炒的青菜,菜叶是修复系统在温室里种的,颜色是一种柔软的深绿色。
她把汤放下。
看了眼苏小小的脸,又看了眼桌面上的鼻血。
“搓了多少?”
“七发。”苏小小说。
说完把凳子往后一推,趴在弹药手册上。
全身的力量在瞬间泄掉了,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椎骨。
林薇拿起桌上一颗刚搓好的弹药。
外壳还是热的,树脂在凝固的最后阶段会有短暂的放热反应。
热度的范围不高,四十多度,刚好和人的正常体温差不多。
她把弹药举到台灯下,灯光穿过半透明的外壳,照射得内部能量凝胶的纹理像一片片微缩的淡绿色星云。
于洋站在她旁边。
他闻到了她身上修复系统种植的药草的苦味,还有极淡的、一种陌生的气息。
甜味的,并非药味。
很淡的甜。
像某种水果在腐烂到一半被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种甜。
他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没有看他。
她在看弹药。
窗外,凌晨将近。
晨光还没从山脊线升起来。
工坊里的钨丝灯泡在微弱的电流里轻轻嗡鸣,嗡鸣声极细极细,要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离耳朵不到一米才能听到。
远方的天边有一颗星星比平时更亮了一点,既非天狼星也非北斗七星。
它的颜色是冷的,略带一点不可察觉的蓝。
绿萝在午夜醒了。
它在花园东北角的土壤里安静地待了三个多月。
根须铺展得极深极广,主根在土壤下的覆盖半径超过了十米。
很多根须在御城的居室地板下悄然穿过,修复系统的小型维修单元偶尔会在维修地板下方管道时遇到根须,会主动绕开。
主茎的直径长到了成年男性手腕的粗细,茎干表面的纤维纹理很有古藤的质感。
顶芽突破土层的那一刻,芽尖上沾着的泥土往下滑落,翻出土壤表面一层薄薄的苔藓。
芽尖钻出土层后往上挺,叶片在凌晨的湿度中展开,发出极细微的植物纤维拉伸的噼啪声。
它感知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三种火。
第一种。
苏小小的弹药,触碰的是物质本身的可塑性。
属于创构之火:把东西拆开,再用新的顺序重新拼起来。
第二种。
林薇指甲尖的淡蓝色微光,属于生命之火。
某种被修复系统唤醒的古老的血脉力量,触碰的是生物组织的生长极限:加速代谢,强化再生,把濒临死亡的身体从边缘拉回来。
这个力量还在沉睡阶段。
但它不是刚来的。
它一直都在。
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祖龙星会有某个契机开启它。
第三种。
于洋胸腔里那个不灭之物。
恒星之心。
触碰的是规则本身的底层逻辑。
那是能源之火。
它不像前两种火那样在试验场或医疗室里施展,它的温度不在空间里,在时间轴上。
它在计时。
绿萝把三种火各自残留的能量特质吸收了三缕。
每一缕能量都被保存进根须分叉处一个极小的能量储存细胞中,细胞的膜壁在储存能量时会自动加厚,膜壁上出现一圈一圈像年轮一样的能量纹路。
它不打算使用它们。
它要保留这几种能量底层的波形架构,作为后续进化的对照模板。
顶芽继续往上。
从花园的东北角,往东南方向蔓延。
天亮之前,新的枝条从窗户的缝隙钻进了御城的会议厅,沿着窗框往上爬到天花板。
然后越过走廊的天花板,经过了物资仓库上方的横梁。
最后攀到于洋卧室的窗户外侧。
枝条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于洋没听见。
他还在工坊。
他在苏小小睡着之后把她剩下的笔记逐页翻完,翻完之后用铅笔在关键的几页右上角画了小圆圈做标记。
在御城两百米上空的夜色中,另一根绿萝的枝条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波形图。
波形的周期很长,从峰值到谷底再回到峰值需要整整几分钟。
波形变化很缓慢,像海浪,但比海更慢。
它画的是于望在睡前用手指在池塘水面画出来的那条水痕的波动。
绿萝在确认于望的感知。
它想确定那个三岁的孩子感知到的恒星之心跳动,是不可重复的偶然事件,还是一种已经形成规律的周期性监测能力。
答案在凌晨四点零七分落定。
是后者。
于望的每一条水痕波动,都精确对应恒星之心的下一次脉动。
误差小于十毫秒。
它能做到同步观测恒星之心的波动,做到恒星之心本身的能量输出和于望的感知力之间的实时比对,依靠的是一套极端复杂的运算模型。
每一步的运算量和运算维度,早已超过了人类的认知范畴。
它不只是一株植物。
它是一种远比修复系统本身更古老的观测型智慧生命。
它的根在御城地下,但它的感知网络已经铺到了柯伊伯带外侧。
绿萝在晨光到来前收回了所有探出的枝条。
枝条缩回土壤的速度极快,在不到三秒内就从十几米长的蔓延状态全部退回泥土中。
土表的苔藓合拢,土壤表面看上去和前夜没有任何区别。
但它在根部保存了一种新的数据。
一种计时。
一种日益逼近的倒计时。
星陨轰鸣的那一天,三种火会同时燃烧。
而作为观测者的它,需要在此之前再多储备一些能量的底层波形。
再多一些。
越多越好。
出发前十二小时。
于洋在作战指挥室最后一遍核对祖龙星之行的物资清单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姜强站在门口。
没戴眼镜,脸上有汗。
“信号动了。”
于洋抬起头。
花了半秒理解这四个字。
钻井平台。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外走。
姜强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
语速比平时快得多。
“一小时前,信号源从马里亚纳海沟底部开始向东移动。移动速度最初是每小时四十公里,然后加速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现在的速度是一百九十公里每小时,还在上升。”
“方向?”
“菲律宾海沟。”
于洋停住脚步。
菲律宾海沟在马里亚纳海沟以东约两千公里。
一个海底信号源以一百九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海床泥层中移动,这已经超出了人类深海载具的物理极限。
任何已知的深潜器在海床上都做不到这个速度。
“它在逃?”
姜强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就是这么想的。”
于洋推开情报室的门。
幻蝶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通讯台前,面前铺开了十几张图像。
有些是深水侦查虫传回的模糊照片,有些是声呐扫描的三维地形图。
画面里大部分是漆黑一片,只有几个高亮的信号点。
“侦查虫确认了。”幻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钻井平台的移动不是自主航行。是在被追赶。”
她调出一组声呐数据。
画面上有两个信号点,一前一后。
前面的信号在高速移动,后面的信号移动速度慢得多。
但后面的信号在追,前面的在跑。
“后面的信号标记。频率、波形、能量特征全部不明。不匹配银星帝国的任何数据库记录。不匹配星盟的标准通讯协议。不匹配收割者已知的任何信号模式。”
她顿了一下。
“但侦查虫在靠近这个不明信号时,全部失联了。”
画面切换。
一组侦查虫的失联记录。
第一只在距目标三千米时断联。
第二只在一千五百米。
第三只在四百米。
第四只刚进入可视范围,传回了最后一张图像,然后断联。
那张图像被放大。
一片漆黑的深海背景中,有一个模糊的几何轮廓。
正十二面体。
每个面上都刻着一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