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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你的鼻血(1 / 2)

“你的鼻血。”

苏小小用手背擦了一下。

擦的动作很随意,手背蹭过人中,蹭出一条很长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拖到耳朵旁边的下颌骨。

继续搓。

鼻血又流出来了。

这次不擦了。

滴在操作台台面上,血点在金属台面上散开成不规则的小血花。

做第三发弹药。

做到第四发弹药的时候,于洋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膝盖把弹药箱往前撞了半厘米,箱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走过去。

手掌压在那堆弹药上,手掌投下的阴影盖住了她正在搓的第五发。

手掌按下去的力度刚好锁住了所有弹药的位置。

“够了。再搓你会死。”

苏小小抬起头。

人中的血痕已经凝固到半干,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深红褐色。

嘴角的血迹已经延伸到下颚外廓,看着像刚吃完一顿生食。

她抬头看于洋的时候,两只眼睛里的血丝多到瞳孔被淹没了一半。

但眼睛很亮。

亮到台灯的黄光在她瞳孔里只映出了一小片光斑就被吞进去了。

“不会。”

“什么不会。”

“不会死。”她抬起手背抹了一下人中。

抹的时候手背从鼻下划过,擦掉半凝固的血,在皮肤上留下一条浅褐色的印子。

然后把手背在围裙上蹭干净,拿起笔在弹药配方手册上飞快地写。

“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零点七倍。极限。I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零点九倍。过载。III型配方催化剂浓度一点一五倍。过载无效,能量回路溢出导致结构失稳。新的配方催化剂浓度需要控制在零点八五倍,刚好在I型和II型之间的窄窗口中。零点八五倍。”

她把手册推给于洋。

手指按在手册的边角上,指尖上的血蹭到了纸面边缘。

“概率锚定的阈值是催化剂浓度达到零点八倍,并非弹药产量。零点八倍是我自己划的。临界点在我手上。我的规则能量上限不够把这批弹药做到零点九倍。零点八五倍刚好够用。”

林薇从门口进来。

她是被工坊里异常的动静引过来的。

之前苏小小醒来后工坊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吃饭和说话,后来是研磨废料和过筛的声音,后来就只剩弹药一枚接一枚地扣在操作台上轻微的磕碰声。

磕碰声的间隔越来越短,短到不正常。

然后突然停了。

她推开门的动作不快,木门在轨道上滑开的时候发出低沉的轴音。

手里端着托盘。

另一锅汤和一碗白米饭。

还有一碟清炒的青菜,菜叶是修复系统在温室里种的,颜色是一种柔软的深绿色。

她把汤放下。

看了眼苏小小的脸,又看了眼桌面上的鼻血。

“搓了多少?”

“七发。”苏小小说。

说完把凳子往后一推,趴在弹药手册上。

全身的力量在瞬间泄掉了,像被人从背后抽掉了脊椎骨。

林薇拿起桌上一颗刚搓好的弹药。

外壳还是热的,树脂在凝固的最后阶段会有短暂的放热反应。

热度的范围不高,四十多度,刚好和人的正常体温差不多。

她把弹药举到台灯下,灯光穿过半透明的外壳,照射得内部能量凝胶的纹理像一片片微缩的淡绿色星云。

于洋站在她旁边。

他闻到了她身上修复系统种植的药草的苦味,还有极淡的、一种陌生的气息。

甜味的,并非药味。

很淡的甜。

像某种水果在腐烂到一半被从枝头摘下来的那种甜。

他看了林薇一眼。

林薇没有看他。

她在看弹药。

窗外,凌晨将近。

晨光还没从山脊线升起来。

工坊里的钨丝灯泡在微弱的电流里轻轻嗡鸣,嗡鸣声极细极细,要在完全安静的环境中离耳朵不到一米才能听到。

远方的天边有一颗星星比平时更亮了一点,既非天狼星也非北斗七星。

它的颜色是冷的,略带一点不可察觉的蓝。

绿萝在午夜醒了。

它在花园东北角的土壤里安静地待了三个多月。

根须铺展得极深极广,主根在土壤下的覆盖半径超过了十米。

很多根须在御城的居室地板下悄然穿过,修复系统的小型维修单元偶尔会在维修地板下方管道时遇到根须,会主动绕开。

主茎的直径长到了成年男性手腕的粗细,茎干表面的纤维纹理很有古藤的质感。

顶芽突破土层的那一刻,芽尖上沾着的泥土往下滑落,翻出土壤表面一层薄薄的苔藓。

芽尖钻出土层后往上挺,叶片在凌晨的湿度中展开,发出极细微的植物纤维拉伸的噼啪声。

它感知到了空气中残留的三种火。

第一种。

苏小小的弹药,触碰的是物质本身的可塑性。

属于创构之火:把东西拆开,再用新的顺序重新拼起来。

第二种。

林薇指甲尖的淡蓝色微光,属于生命之火。

某种被修复系统唤醒的古老的血脉力量,触碰的是生物组织的生长极限:加速代谢,强化再生,把濒临死亡的身体从边缘拉回来。

这个力量还在沉睡阶段。

但它不是刚来的。

它一直都在。

在等一个契机。

或许祖龙星会有某个契机开启它。

第三种。

于洋胸腔里那个不灭之物。

恒星之心。

触碰的是规则本身的底层逻辑。

那是能源之火。

它不像前两种火那样在试验场或医疗室里施展,它的温度不在空间里,在时间轴上。

它在计时。

绿萝把三种火各自残留的能量特质吸收了三缕。

每一缕能量都被保存进根须分叉处一个极小的能量储存细胞中,细胞的膜壁在储存能量时会自动加厚,膜壁上出现一圈一圈像年轮一样的能量纹路。

它不打算使用它们。

它要保留这几种能量底层的波形架构,作为后续进化的对照模板。

顶芽继续往上。

从花园的东北角,往东南方向蔓延。

天亮之前,新的枝条从窗户的缝隙钻进了御城的会议厅,沿着窗框往上爬到天花板。

然后越过走廊的天花板,经过了物资仓库上方的横梁。

最后攀到于洋卧室的窗户外侧。

枝条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

于洋没听见。

他还在工坊。

他在苏小小睡着之后把她剩下的笔记逐页翻完,翻完之后用铅笔在关键的几页右上角画了小圆圈做标记。

在御城两百米上空的夜色中,另一根绿萝的枝条在空气中画了一道波形图。

波形的周期很长,从峰值到谷底再回到峰值需要整整几分钟。

波形变化很缓慢,像海浪,但比海更慢。

它画的是于望在睡前用手指在池塘水面画出来的那条水痕的波动。

绿萝在确认于望的感知。

它想确定那个三岁的孩子感知到的恒星之心跳动,是不可重复的偶然事件,还是一种已经形成规律的周期性监测能力。

答案在凌晨四点零七分落定。

是后者。

于望的每一条水痕波动,都精确对应恒星之心的下一次脉动。

误差小于十毫秒。

它能做到同步观测恒星之心的波动,做到恒星之心本身的能量输出和于望的感知力之间的实时比对,依靠的是一套极端复杂的运算模型。

每一步的运算量和运算维度,早已超过了人类的认知范畴。

它不只是一株植物。

它是一种远比修复系统本身更古老的观测型智慧生命。

它的根在御城地下,但它的感知网络已经铺到了柯伊伯带外侧。

绿萝在晨光到来前收回了所有探出的枝条。

枝条缩回土壤的速度极快,在不到三秒内就从十几米长的蔓延状态全部退回泥土中。

土表的苔藓合拢,土壤表面看上去和前夜没有任何区别。

但它在根部保存了一种新的数据。

一种计时。

一种日益逼近的倒计时。

星陨轰鸣的那一天,三种火会同时燃烧。

而作为观测者的它,需要在此之前再多储备一些能量的底层波形。

再多一些。

越多越好。

出发前十二小时。

于洋在作战指挥室最后一遍核对祖龙星之行的物资清单时,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

是推。

姜强站在门口。

没戴眼镜,脸上有汗。

“信号动了。”

于洋抬起头。

花了半秒理解这四个字。

钻井平台。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往外走。

姜强跟在他旁边,边走边说。

语速比平时快得多。

“一小时前,信号源从马里亚纳海沟底部开始向东移动。移动速度最初是每小时四十公里,然后加速到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现在的速度是一百九十公里每小时,还在上升。”

“方向?”

“菲律宾海沟。”

于洋停住脚步。

菲律宾海沟在马里亚纳海沟以东约两千公里。

一个海底信号源以一百九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在海床泥层中移动,这已经超出了人类深海载具的物理极限。

任何已知的深潜器在海床上都做不到这个速度。

“它在逃?”

姜强擦了擦脸上的汗。

“我就是这么想的。”

于洋推开情报室的门。

幻蝶已经在那里了。

她坐在通讯台前,面前铺开了十几张图像。

有些是深水侦查虫传回的模糊照片,有些是声呐扫描的三维地形图。

画面里大部分是漆黑一片,只有几个高亮的信号点。

“侦查虫确认了。”幻蝶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钻井平台的移动不是自主航行。是在被追赶。”

她调出一组声呐数据。

画面上有两个信号点,一前一后。

前面的信号在高速移动,后面的信号移动速度慢得多。

但后面的信号在追,前面的在跑。

“后面的信号标记。频率、波形、能量特征全部不明。不匹配银星帝国的任何数据库记录。不匹配星盟的标准通讯协议。不匹配收割者已知的任何信号模式。”

她顿了一下。

“但侦查虫在靠近这个不明信号时,全部失联了。”

画面切换。

一组侦查虫的失联记录。

第一只在距目标三千米时断联。

第二只在一千五百米。

第三只在四百米。

第四只刚进入可视范围,传回了最后一张图像,然后断联。

那张图像被放大。

一片漆黑的深海背景中,有一个模糊的几何轮廓。

正十二面体。

每个面上都刻着一个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