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
唐婉喜欢自己吗?
她初见自己时,是何心境?
是心悦、还是顺从宗族命令?
明明知道后者也无可厚非,只是现在想着,金礼却愕然发现自己好像不太能接受后者。
可是同样,按照他妻子的性格,后者比前者更有可信度。
柳致远看着他惨白沉默的面色,没有停,再问一句,字字轻柔,却句句戳破他数十年自满的体面:
“那咱们不说婚前,婚后呢?亲家这些年来你可知晓在你妻子心中,到底如何看待你吗?”
这下,金礼连呼吸都微微滞涩。
因为他忽然发现好似这么多年他似乎并不知晓自己妻子的心意。
他不知她的喜乐、不知她的委屈、亦不知她的所求。
金礼从来没有问过她半句真心。
亭中一时寂然,唯有变得暗沉的天空中竟然纷纷扬扬开始下落起雪花。
柳致远看着金礼此刻茫然无措、神色苍白,像被人骤然掀开了半生虚假圆满的体面。
柳致远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终是轻轻一叹,抛出最后一句叩问:
“抛开宗族、抛开规矩、抛开岁月流转。
你们如今日渐疏离、冷暖不亲、相对无言、心生隔阂——亲家扪心自问,这份感情的症结究竟是出现在谁的身上?”
一语落地,满院风雪骤然变大。
金礼端坐石凳之上,彻底哑然,无言以对。
···
夜色沉落,京中冬日寒夜凛冽,卧房内暖炉烧得温热,驱散了冬日里的寒气。
金礼与唐婉二人同榻而眠,二人睡姿十分的规整,这里面是数十年不变的规矩与疏离。
唐婉倦了一日,她一句话都不想说,脑袋一沾枕头便要阖眸睡去,谁知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在静谧的暗夜里,打破了满室沉寂。
“婉娘。”
金礼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与认真。
唐婉并没有要睁眼回应的意思。
可是金礼的话还在继续:
“你此生,可曾心悦于我?”
榻侧之人骤然一僵。
唐婉倏然睁开双眼,对上自己对面那双在漆黑夜色里依旧明亮的眼眸。
唐婉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刚刚开口的人是金礼?
他竟会问出这般痴傻、直白、全然不像他的话。
唐婉怔怔看着他,半晌无言,心底只剩荒唐又莫名的茫然,甚至暗暗思忖,莫不是这人年岁大了,夜里染了寒、发了癔症?
唐婉沉默许久,压得金礼心口发紧。
他素来沉稳无波的心境,第一次生出慌乱,金礼望着枕边相伴半生的妻子,追问道:
“当年你嫁与我,往后数十年相伴,你……可有过半分心悦于我?”
唐婉这次真的听清了说话内容,她只是静静地侧着身子望着对方眼底罕见的局促与期待,她看了许久,终究没答他半句。
忽然,唐婉扯了扯唇角,先干脆利落的转过身背对着他,喉间这才溢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紧接着唐婉的声音轻幽幽的,落进寂静夜里,凉淡无温:
“喜不喜欢,又如何呢?”
短短七字,轻飘飘的,却像寒雪落心,瞬间砸得金礼心口闷痛。
无端的酸涩,无端的委屈,密密麻麻缠上心头。
面对她这句轻描淡写的反问,金礼竟无从辩驳,只是心口空空落落,酸涩难平。
他想起白日柳致远的话。
“情之一字,无需章法,无需礼数,唯真诚可动人。
无论性情迂腐或是活络,一颗真心,从来都藏不住,也从来都能被人感知。”
金礼闭了闭眼,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凭着半生从未有过的笨拙与直白,对着她微凉的背影,认真恳切地道:
“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数十年从未宣之于口的心意,坦坦荡荡,落在静谧卧房里。
唐婉:?
唐婉猛地翻身坐起,好气又好笑,借着微弱的灯火回头瞥他一眼,只觉今夜的金礼,简直像是彻底失了神智,无端发癫。
她不再理他,随手扯过床头的熊皮披风,利落披在身上拢紧衣襟便要下床。
身侧的金礼一愣,连忙也起身开口:“婉娘,夜深寒重,你要去哪?”
唐婉穿鞋的动作未停,语气平平,带着一丝懒得解释的倦怠:
“我去看看莺莺和孩子。”
产房那边,新诞的孙儿娇嫩脆弱,儿媳尚在月子里,她素来放心不下。
彼时正在小院内坐月子的柳闻莺那边尚且未睡,唐婉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柳闻莺刚刚亲自给孩子喂母乳的景象。
她没有责问准备了乳母为何还要做这事,只是上前接过怀中稚子,温声道:“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待一切安顿妥当,孩子安稳睡熟,柳闻莺也跟着松了口气,也就是这时候她抬眼看见婆婆深夜披袍、神色淡淡,内里露出来的却是里衣,不由疑惑轻声询问:
“母亲,夜深雪寒的,您怎么这般晚还过来?”
唐婉低头看着怀中小小的孙儿,指尖轻轻拂过孩子柔软的胎发,一时语塞。
她总不能告诉儿媳,她那一生端方、饱读圣贤的公爹,半夜忽然犯了痴傻,追问她数十年前的儿女情长,逼得她无处安身,只能躲来产房吧?
但是若说无事,怕也是不被人相信,最后还是要被缠得等不及。
思忖片刻,唐婉只得无奈又敷衍地随口一句:“你公爹年岁大了,白日里在凉亭中吹风受寒,夜里脑子有些糊涂了。”
“啊?”
柳闻莺闻言瞬间愣住,眼底写满极致震惊。
“女儿(柳闻莺):爹!我公爹白日和你下棋好像着凉中风了!你还好么?”
“老爸(柳致远):?”
“妈妈(吴幼兰):?”
“金言(女婿):?”
??呜呜呜,我难受,这章稿子昨晚就写好了,今早打算办公摸鱼修改,结果一天全在那干活,还因为暂时换了办公室,周围来来去去都是人,根本不敢打开后台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