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闻莺浅浅一笑,抬手拢了拢案上散乱的图纸,坦然坦言:“没什么大事,就是书院快要落成,心底难免有些紧张,睡不着便多核对几遍规制。”
这话一出,金芙蕖顿时忍俊不禁,眼底漾着真切的笑意,语气满是调侃:
“你也有紧张的时候?先前书院屋舍还未动工、一切都未有定数时,你倒是半点不惧。
暗中物色品性才学俱佳、且不甘拘泥于后院的女子,又频频穿梭市井街巷,走访寻常人家,游说那些聪慧伶俐、想要求学的女子入学。
那时候你侃侃而谈、胸有成竹的模样,利落又从容,怎么如今万事俱备,反倒胆怯起来了?”
柳闻莺被她说得唇角愈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认真了几分:“既然要做,我便想把这件事彻底做好,不敢有半分敷衍。”
她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眸色沉静,藏着长远的思虑,缓缓道出心中所想:“书院建成,便是日后那些女子们为自己理想奋斗的地方,自然是要一切尽善尽美。
况且,我的书院不比隔壁丽泽书院,根基深厚、声名在外,且还是女子书院,初开时怕是非议也不少,所有的准备我可都要提前想好。”
柳闻莺说着又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凝重,继续说道:
“再者,如今朝廷科举制度正在革新,旧制将改,新制未定,前路尚且模糊。
我如今收下的这批女学子,如今已然按部就班读书习字、修习课业,但是女子求学前路本就艰难,无人试过、无人走过。
书院今后的走向,都要等到明后年新制科举彻底落地,咱们书院的人真的得到了成绩,咱们这书院这才算在大梁有那么一席之地。”
烛火轻轻摇曳,映得她眉眼温柔却格外坚定。
自从官家特例聘她母亲成为大梁第一个上朝的女官,女子走出后宅能做的事情便更多了。
在她父亲的推动下,科举不仅改制,不再仅以四书五经录取,甚至在去年官家还下旨允许女子参加新制科举。
那时候柳闻莺便想到了女子书院。
既然政策有了,那么就该有人主动出头打样。
金芙蕖看着她眼底的审慎与郑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片刻后又重新漾开轻松的笑意,顺势转了话头,语气轻快了不少:
“宽慰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到时候我也以你书院的学子名头参加科举。”
听着金芙蕖的话,柳闻莺知道她的才学,却故意俏皮道:“你要是考不中,可别说是我书院的。”
“好哇~你居然敢嫌弃我?”
二人绕着桌子又笑闹了好一会,直到婢女端着宵夜前来,二人这才再次坐好,一边吃着糖水宵夜,一边又说起了旁的事情。
“对了,只是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这书院一开,你收女徒、兴女学,这般标新立异,短期之内怕是躲不开满城风言风语。”
说是满城,那都是轻的,金芙蕖怀疑很快连江南的人知道了都要声讨她。
这话算不上警醒,只是善意提点,可柳闻莺闻言却半点波澜无存,反倒懒懒勾了勾唇角,显得底气十足。
“风言风语而已,我何曾怕过?”柳闻莺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
柳闻莺眉眼清亮洒脱:“走正规路子,如今梁律完备,诽谤诋毁、造谣生事皆有明文判定,真有人无端抹黑书院、污蔑学子,我大可依律论处,谁也别想肆意妄为。”
这一点,她爹完善的梁律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况且——
“至于那些不走正道、只会背地里嚼舌根使绊子的,抵赖自己没有做,还几次三番挑衅我的——”
柳闻莺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坦荡桀骜,“我如今不缺人脉、不缺银钱,若是真有人故意挑事,最后谁落得难堪、谁被世人诟病,还真不好说。”
你背地里蛐蛐我,四处造我谣?
那我也会:)
不就是找人嚼舌根么?
谁不会?
见柳闻莺这般理直气壮、胸有成竹的模样,金芙蕖无奈嘴角一抽,忍不住道:“瞧你如今倒是想得通透利落。早前在宁城族地的时候,你若是这么机灵,何苦落得现在一身非议?”
殴打族老,胁迫金氏女出走宁城……
虽然这些被她公爹亲自压了下去,但是族老一定会将柳闻莺这事写入族志,作为反面案例代代相传。
但是柳闻莺压根不在意,甚至还嗤笑道:
“机灵?人命关天的事情要什么机灵?”
柳闻莺说罢眼底掠过一丝愤怒:“族里那帮老顽固,倚老卖老把持规矩,我早就看不惯了。”
这几年她的插手族中风气确实改了不少,但是关键时刻,果然都是些老不死的,身上气势就是唬人,拿捏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柳闻莺不在他们就敢继续作恶。
“去年江南水患,族中女子们主动奔走赈灾、熬药救人、安置流民,出钱出力、半点不输男儿,当地知府大人不也是公开赞誉么?
谁知道风波平定,那群老登不记功劳,反倒大门一关,张口闭口女子抛头露面、失了闺阁规矩,句句苛责,律法不说居然敢拿宗法行刑。”
说起此事,柳闻莺眉眼添了几分冷意。
“金蕊那姑娘天资极好,一手医术学得精湛,心地更是纯善。
就因为水患时救人太多,日日在外接诊施救,一直被几个族老揪着不放,后面更是为了杀鸡儆猴竟然打算拿金蕊开刀,无端污蔑她私见外男、有肌肤之亲,硬生生要逼得她自证清白、上吊了结。”
幸亏族老们做这事之初金氏的好几个姑娘便察觉到了不对,早早的差人急信送往了京城,柳闻莺一看哪里还能坐得住,直接带人杀回了江南。
刚赶回来,就遇到了他们要逼死金蕊的戏码,柳闻莺亲自将悬在金蕊梁上的白绫撤下来,当着那些族老的面撕了个稀巴烂。
她当时气头上尚未失去理智,不然那就不是白绫被撕的事情了。
倒是那些人看着柳闻莺的动作,还以为她心虚理亏,色厉内荏,于是蹬鼻子上脸连带着柳闻莺都能踩两脚。
真是这几年她在京城养孩子他们怕是都忘了她什么性子了。
于是在柳闻莺忍无可忍无需再忍的时候,她直接一脚踹飞眼前那位唾沫横飞、且正是提议要金蕊以死证清白的族老。
“你那一脚,这几年里你积攒少族长夫人名望,算是彻底碎得干净了。”
金芙蕖虽然也厌恶那些族老的所作所为,但是柳闻莺因此名声估摸着要被那些族老黑上一轮又一轮了,她却也会感到有些得不偿失。
不过柳闻莺眼底没有半分悔意,反倒愈发坚定明亮:“碎了便碎了吧,虚名而已,不值一提。比起那点虚无的名望,我更在意活人、在意公道。
我救下了金蕊,也护住了那群愿意主动改变走出后宅的姑娘。今日我开这所女子书院,也是为了她们。”
柳闻莺抬眸望向窗外皎洁月色,语气笃定铿锵:“再过几年,我亲手带出来的这些金家女子,等她们学有所成,定能立身立业、堂堂正正活在人前。到那时,打脸那群固步自封、心胸狭隘的老顽固。”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明媚又飒然。
金芙蕖静静看着她,眼底满是佩服,不住地感叹道:“当年见你第一面,谁能料想一个小糖水铺的少东家日后会做出这等功业?”
“哎哎哎,谦虚谦虚,什么功业?还没做、还没做呢~”
明明嘴角都压不下来,口中还一口一个谦虚低调,金芙蕖见了最后还是忍没忍住彻底笑出声来。
“那我拭目以待,等你做出来的那日~”
“定然!”
??哈哈哈,壮志豪情,等教书育人莺莺又开始不正经了。
?但是没关系,自有“大儒”为她辩经_(:3」∠)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