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手艺传不传得下,那是后人的事。你今日把筐编得结实,便是尽了你今日的本分。明日的事,自有明日的日头照着。
老篾匠怔了半晌,似有所悟。
自那以后,他不再愁。
每日只专心劈竹,剖篾,编筐,编一个,便安心做好一件事情,闲事莫理。
说来也怪,不再长吁短叹之后,手艺反倒更精,连官府都来订他编的粮筐。
他活到八旬,告诫子孙,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担忧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秦渊说到这里,轻笑道:“陛下,老篾匠起初的愁,与您今夜的忧,何其相似?都是为那尚未到来,或者并不可能发生的事,预支了今日的烦恼。可这天下,如那竹筐。
您今日把它编得结实,便是尽了帝王的本分。至于百年后是否腐朽、是否有人继承,那是后人要面对的明日。
您若总盯着明日的阴晴,反倒误了今日的编织,甚至误了生机。”
他抬首,望向天际那轮明月:“陛下您看这漫天星辰,它们亦有生灭,可它们何曾因惧灭而停止发光?
它们只是按时起落,该亮时便亮,该隐时便隐。时间最公允,从不多给谁一分,也从不亏欠谁一毫。
您今日行好事,时间自会给出答案,您今日忧明日,时间也只会给您双倍的烦恼。”
姜昭棠听着,紧绷的肩背渐渐松了下来。他望着院中那丛被月光照得发亮的修竹,轻轻叹息一声。
“一世帝王,一生寡人,岂是寥寥两句话就能概括的了的?”
秦渊微微躬身:“陛下,这龙椅再重,也不过是您今日要坐稳的一张凳,这江山再大,也不过是您今日要编好的一只筐。您把今日的事做好,余下的,交给时间便是。”
姜昭棠长长舒了口气,那口郁积胸臆多日的浊气,终于缓缓散去。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只管编筐,不问阴晴?”
“不若试试看?”
二人继续游园,姜昭棠语气轻松了许多。
“这次老大,老四都碰到一块儿去了,觉得这二人如何?”
“陛下是想问,二位殿下表现如何?”
姜昭棠怔了片刻,须臾,缓缓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说的直接,朕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们,你觉得如何?”
“臣,也不知该如何评价,但他们性情率真,这一路上,与臣,相处的极好。”
“相处的极好?”姜昭棠斜睨了他一眼。
“没错,臣不喜欢那些钻营之辈,二人倒是合臣的脾性。”
“是,老大和老四是率真,性子随了先皇后,可惜啊,不爱在长安住,也不喜待在朕的身边。”
“陛下,仍没有立储的打算么?”
姜昭棠冷笑道:“先前口口声声说,这是朕的家事,让朕乾纲独断便可,怎么,觉得如今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爷,觉得自己有了参与的资格,耐不住了?”
“陛下,臣如果不提,难道立储之事就能绕过去了?储君悬而不决,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四处钻营,内廷也不会安稳,久而久之,必定会影响到国祚安稳……”
“够了,大喜的日子,朕不想听这些,身子骨还算康泰,不到考虑那些的时候,另外,立储之事,朕还要再斟酌斟酌,你一个臣子,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要参与这些事,免得坏了君臣的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