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过了半个月,朋友又约我去他家,说新买了个游戏机。我本想拒绝,可架不住他软磨硬泡,只好答应了,心里盘算着晚上早点走,宁可多绕点路,也绝不再碰那条胡同。
那天玩得太投入,等想起看时间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朋友家的钟表地敲了十一下,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像敲在我的心上。
完了,这时候大马路都没多少人了。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口冲。
走胡同啊,快。朋友指着窗外,我送你到胡同口。
不去!我想都没想就拒绝,后背又开始发凉,我绕路。
绕路要半小时,这会儿公交都没了。朋友拽着我,怕啥?我送你过去,有事我顶着。
他不由分说地把我拉到胡同口,那里的路灯还是坏的,黑黢黢的像个张开的嘴。你看,啥事没有。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快点走,我在这儿看着你。
我站在胡同口,往里望了望,浓得化不开的黑里,好像有个红色的影子在晃。风卷着落叶进去,没了声息,像是被什么东西吞了。
我真不敢......我的声音带着哭腔。
胆小鬼。朋友推了我一把,走快点,我数到十你就该出去了。
我被他推得踉跄了一下,正好踏进胡同半步。就在这时,胡同深处传来嗒、嗒的声音,像是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很慢,很有节奏,正一点点往这边靠近。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转身就想往回跑,可朋友已经回了家,门一声关上了,把我一个人留在了胡同口。
嗒、嗒、嗒。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股熟悉的雪花膏味,混着点潮湿的霉味,顺着风飘过来。我看见胡同中间的位置,有个红色的影子在动,很高,很瘦,长辫子在背后轻轻晃。
是她。
我吓得魂都飞了,想喊,想跑,可腿像灌了铅,怎么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红影子一点点走近,皮大衣的毛领在黑暗里闪着白,像只张着嘴的兽。
她走到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这次,我看清了她的脸——不是梦里那纸人的模样,是张很清秀的脸,白得有点不自然,眼睛很大,却没有光,像蒙着层雾。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可我好像听见了那句话:好看吗?
她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的红绳已经褪色了,上面沾着点泥土。红皮大衣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浅色毛衣,跟梦里一模一样。
我突然注意到她的脚——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脚踝处有圈深色的印子,像被什么东西勒过。
你的鞋......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我,眼睛里的雾好像散了点,露出点悲伤。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往胡同深处走,嗒、嗒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可这次我听出来了,不是高跟鞋,是光脚踩在地上的声音,很轻,很空。
她的背影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塌了角的院墙后面。
我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胡同口,直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声音,才敢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家跑。
后来我听奶奶说,那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死的时候是光着脚的。她男人回来发现她时,她倒在地上,身边放着双新买的高跟鞋,还没来得及穿,红皮大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长辫子散开了,是邻居帮忙梳好的,用她最喜欢的红绳系了辫梢。
她是想穿着新鞋,体面地走。奶奶叹了口气,可惜了,那么好的姑娘。
我再也没去过朋友家,也没再靠近过那条胡同。听说后来胡同里装了路灯,亮堂堂的,再也不是以前那副阴森的样子。可我还是不敢去,总觉得那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光着脚,垂着长辫子,静静地站着。
去年冬天,我回老城区办事,路过那条胡同的街口,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路灯确实亮了,砖地上的落叶被扫得干干净净,院墙塌了个角的那家,门口堆着些装修材料,好像要翻新。
一个老太太蹲在门口择菜,跟我奶奶差不多年纪。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问:阿姨,这房子要修啊?
是啊,租出去。老太太抬起头,笑着说,以前总说这房子晦气,其实啊,是人心不净。
您知道这儿以前......
知道,死过个好姑娘。老太太没等我说完就接了话,我年轻时候跟她认识,人好,手巧,总帮我家缝缝补补。她那件红皮大衣,还是我陪着她去买的呢。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男人后来后悔了,每年忌日都来胡同口站会儿,站了十几年,去年走了。
我心里一动,问:那她......还在这儿吗?
老太太往胡同深处看了看,笑着说:前阵子总看见个穿红大衣的姑娘,在这儿转悠,像在找东西。我跟她说,别找了,人都走了,该放下了。
她找什么?
不知道。老太太摇摇头,但前天我在这墙角捡到个东西,你看。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是根红绳,褪色了,上面沾着点泥土,跟我当年在梦里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把它埋在石榴树下了。老太太说,让她安心走吧,别再惦记了。
我站在胡同口,看着里面亮堂堂的灯光,突然觉得没那么害怕了。或许她不是想吓唬谁,只是不甘心,只是想找一样东西,或许是那双没来得及穿的鞋,或许是那个负了她的人,或许,只是想有人知道,她曾经那样体面地、热烈地活过。
风卷着雪花飘了起来,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的,像那年梦里毛领的触感。我往胡同里走了两步,路灯把我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稳。
塌了角的院墙后面,好像有个红色的影子晃了一下,然后慢慢淡了,像融化在雪里。
我对着那个方向,轻轻地说了句:好看。
转身离开时,我好像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很轻,像高跟鞋踩在雪地上的脆响。
回头看时,胡同里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的光晕在雪地上铺开,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走过。墙角的石榴树落满了雪,枝桠上挂着个小小的红物件,风一吹,轻轻晃了晃——是根新的红绳,红得鲜亮,在白雪里格外扎眼。
我知道,她走了。
或许是听见了那句迟来的,或许是老太太埋在树下的红绳让她解了心结,或许是那个负了她的人终究以另一种方式陪了她最后一程。总之,她不再需要在这条黑胡同里徘徊,不再需要用那张纸人的脸吓唬路过的人。
后来,那条胡同真的租了出去,住进来一对年轻夫妻,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他们在门口扫雪,说说笑笑的,给这条老胡同添了些人气。朋友说,他晚上偶尔路过,看见胡同里亮着灯,再也没觉得阴森,反而暖融融的。
我还是没再走过那条胡同,不是因为怕,是觉得该给她留个清静。有些记忆,适合埋在心里,像老太太埋在树下的红绳,不用时常提起,却知道它就在那里,提醒着一些关于爱恨、关于放下的道理。
只是每年冬天落第一场雪时,我总会想起那条没灯的胡同,想起那件红皮大衣,想起那个长辫子的女人。手背上好像还能感觉到毛领的冰凉,鼻尖好像还能闻到雪花膏混着霉味的气息,可心里再也没有那种发毛的恐惧,只剩下点说不清的怅然。
去年春节,我去给奶奶拜年,路过胡同口时,看见那个老太太正站在石榴树下,往枝桠上系红绳。新的红绳在风里飘着,和雪光映在一起,红得像团火。
又系红绳啊,阿姨。我走过去打招呼。
给那姑娘添点喜气。老太太笑着说,眼睛眯成了条缝,她这辈子太苦了,让红绳给她冲冲喜,下辈子投个好人家,穿好看的衣裳,嫁个疼她的人。
我看着那些红绳,突然明白,有些恐惧从来不是因为,而是因为。当怨结解开,那些吓人的模样、阴森的气场,不过是包裹着伤痛的壳,壳碎了,里面藏着的,或许只是个渴望被看见、被懂得的普通人。
离开时,雪又下了起来,落在肩上,凉丝丝的。胡同里传来年轻夫妻的笑声,混着电视里的春晚歌声,飘得很远。我好像又听见了的一声,这次不再是孤单的回响,而是和着笑声、歌声,变成了温暖的调子。
那条长辫胡同,终于有了属于它的,新的故事。而那个穿红皮大衣的女人,也终于在某个飘雪的清晨,踩着她的高跟鞋,走向了有光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