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又饮了几杯,薛蟠心里有事,食不知味,倒是王伦吃得颇为尽兴。
宴罢,薛蟠亲自将王伦送到楼下,目送那顶青呢马车消失在街角,才急匆匆地上了马,一路打马如飞地赶回家中。
薛姨妈正在正厅里与宝钗说话,见薛蟠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脸上又是兴奋又是焦灼,不由得吓了一跳,忙问出了什么事。
薛蟠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把鸿运楼里王伦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说到“入股恪玉”时,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薛姨妈听完,也是一脸犹豫。
她虽不大懂生意上的事,但“入股”二字却是听得懂的。
这可不是小打小闹的买卖,薛家若是要入股恪玉商号,投进去的银子少说也是数以万两计的。
她不由得忧心忡忡地说道:“这恪玉商号靠得住吗?万一银子投进去,打了水漂,咱们薛家几代攒下来的家底,可就全完了。”
薛蟠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团刚燃起来的火苗也矮了几分,挠着头在厅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说“表弟应该不会坑咱们”,一会儿又说“可万一赔了呢”,反反复复,始终拿不定主意。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薛宝钗,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绣绷。
“哥哥,”她的声音清清泠泠,像是一盆温水浇在了薛蟠那颗焦躁不安的心上。
“我倒觉得,宝玉表哥的这番话,是真心实意在帮薛家。”
薛蟠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宝钗将绣绷搁在膝上,不疾不徐地分析道:“哥哥你想,皇家物料供应处如今是什么局面?太上皇亲自下了谕旨,陛下在朝堂上当众颁了旨意,宗亲府的万言书还在太和殿上摆着。”
“这桩事已经是铁板钉钉,谁也翻不了盘了。薛家若还想像从前那样靠皇商的名头吃独食,那是绝无可能的事,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既然走不通,与其硬扛,不如顺势而为。”
她顿了顿,那双沉静的眸子看向薛蟠,语气越发笃定。
“宝玉表哥说得对,薛家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挣钱,是活命。先活下去,再图赚钱。他让咱们先认真参与竞标,把价格降下来,这不是在为难咱们,而是在给咱们一个机会。只要薛家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他才会放心地让咱们入股。”
“可是——”薛蟠挠着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入股可是一大笔银子啊,万一——”
“哥哥是担心赔钱?”宝钗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哥哥可曾想过,恪玉商号背后站着的是谁?是怀恪公主,是陛下,是太上皇。只要这天下还是天家的天下,恪玉商号便不会倒。薛家把银子投进去,不是在赌,而是在傍一棵大树。这笔银子,比存在任何钱庄都安稳,比买任何田产都划算。”
她说完这番话,便重新拿起绣绷,不紧不慢地绣了一针,像是在给薛蟠留出消化的时间。
薛蟠站在厅中,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脑子里像是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