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死死地憋着,胸口像是要炸开一样闷痛,眼前阵阵发黑。
看着林宵惨白的脸,颤抖的身体,以及那死死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不甘和愤怒,陈玄子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冰冷的满意。他知道,这番话,像一根毒刺,已经狠狠扎进了这少年心里。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而恐惧和愧疚,则是束缚猎物最好的枷锁。
他重新缓和了语气,又变回了那个语重心长的师长:“宵儿,为师知道,你本性不坏,只是年轻气盛,急于求成,又对赵瘸子有同病相怜之情。但事已至此,懊悔无益。当务之急,是吸取教训,莫要再一意孤行。”
他走回案后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才继续道:“你此番受伤,虽是无妄之灾,却也未必不是一种警示,一种……‘了结’。那凶煞报复了赵瘸子,又伤了你,或许怨气已消,暂时不会再兴风作浪。你如今要做的,便是安心养伤,静心涤虑,将体内残留的阴煞之气彻底化去。往日种种,就让它过去吧。莫要再执着于探查,更莫要再将那‘鬼新娘’、绣花鞋之事挂在心上,免得再次引来不测。”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从今日起,你便好生在家中将养。道观这边,为师会加强巡护,也会设法安抚村中人心。关于赵瘸子之事,对外,便依为师今日葬礼所言,乃邪祟作乱,大凶之兆。至于你受伤的缘由……”
他略一沉吟,缓缓道:“便说是心中郁结,外出散心,不慎跌入山涧,摔伤了手脚,又染了风寒。如此,既能解释你的伤势,也能避免村中再生无谓恐慌,更不会……让旁人无端猜疑于你。你可明白?”
这是要彻底盖棺定论,并将他“禁足”在家,隔绝于真相之外!连他受伤的“官方说法”都替他编好了!滴水不漏,将他所有的路都堵死了!
林宵跪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从四面八方缓缓收拢,要将他死死困在网中央,动弹不得,最后无声无息地窒息而死。
“弟子……明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然。他知道,此刻任何反抗和辩驳都是徒劳,只会引来更严厉的压制,甚至……杀身之祸。
“明白就好。”陈玄子似乎对他的“顺从”还算满意,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属于师长的温和,“起来吧。地上凉,你身上有伤,莫要再添病症。”
“谢师父。”林宵用左手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来。跪得久了,加上伤势和情绪激荡,眼前一黑,晃了晃才站稳。
陈玄子看着他狼狈的样子,目光在他吊着的右臂和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你伤势不轻,寻常草药恐难根治。晚晴那孩子,于医道和祛除阴煞之气上颇有些心得,对你也算关切。你若在将养期间有何不适,或是对体内残存阴煞之气感到不安,可去寻她相助。你们师姐弟,理应互相扶持。”
这话听起来是关怀,是给了林宵一条“求助”的路径。可林宵听在耳中,却只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涌上心头。让他去找苏晚晴?是真心让他求助,还是……将苏晚晴也置于他的监控之下?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我知道你们走得近,别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
“是,弟子谨记。”林宵低头应道,心中一片冰冷。
“嗯,去吧。好生将养。”陈玄子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案上的一卷道经,目光垂落,不再看他,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宵躬身行了一礼,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慢慢退出了静室。当他反手轻轻带上那扇门,将陈玄子那沉静如渊的身影隔绝在门后时,他才感觉那几乎将他胸腔压碎的沉重威压,稍稍散去了一丝。
他靠在冰冷的门廊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早已将内衫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右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但比起心里的冰冷和愤怒,这肉体的疼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抬起头,望向阴沉沉的、仿佛要压下来的天空。陈玄子的话,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毒蛇的嘶鸣。
“是我引来的报复……替我挡了劫……”
“莫要再执着……让它过去……”
“可去寻她相助……”
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要将他钉死在“罪人”和“傀儡”的位置上。
不能认!绝不能认!
林宵的眼神,从最初的惊怒、憋闷,渐渐沉淀,最后凝聚成两点冰冷的、倔强不屈的寒芒。
师父,你想让我闭嘴,想让我认罪,想把我困死在这方寸之地?
好,很好。
那咱们就看看,到底是谁,先撑不住这潭越来越浑的水!
他拄起靠在墙边的树枝,挺直了伤痕累累的脊背,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道观外走去。步伐虽慢,却再无半分迟疑和颓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