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冬的风裹着雪粒子,刮在脸上像针扎似的疼。宋茜趴在柴房的干草上,后背和胳膊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那是张仙凤打她时留下的,青紫交错,有些地方结了血痂,一动就牵扯着钻心的疼。她已经躺了三天,水米未进,全靠秀晴偷偷送来的几口温水和干硬的馒头撑着,脸色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连呼吸都带着微弱的喘息。
这三天里,张仙凤和张强几乎天天在村里找人,骂骂咧咧地四处打听秀菊的下落,可秀菊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丝毫音讯。张仙凤把所有的怨气都撒在宋茜身上,每天过来骂上一顿,有时候还会踹上几脚,骂她“扫把星”“丧门星”,毁了她的彩礼,断了强子的前程。宋茜懒得辩解,也无力辩解,她只是默默地盼着秀菊能平安到达县城,盼着她能找到工作组,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只要秀菊好好的,她受再多的苦都值得。
这天中午,雪粒子渐渐停了,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一片。宋茜正昏昏沉沉地睡着,突然被院子里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吵醒。她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柴房破旧的窗户,看到几个穿着棉衣的村民走进了院子,为首的是刘家的邻居王二婶,她的脸上带着几分凝重和惋惜,正对着张仙凤说着什么。
宋茜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刘家?难道是秀梅出事了?
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浑身的伤痕让她动弹不得,只能趴在窗户边,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仙凤啊,你可得挺住啊。”王二婶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同情,“刚才刘家那边传来消息,说……说秀梅她……她投河自尽了……”
“什么?”张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却没有丝毫的悲伤,“你说什么胡话呢?秀梅好好的,怎么会投河?”
“是真的,”王二婶叹了口气,“今天早上有人在村外的河里发现了她,捞上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可怜啊,那么年轻,就这么没了……”
宋茜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秀梅……投河自尽了?那个曾经偷偷给她塞红糖、笑着说要护着她的秀梅?那个在柴房里被铁链锁住、却还惦记着给她送草药的秀梅?那个写下“我撑不住了”,却依旧对生活抱有一丝希望的秀梅?
怎么会……她怎么会就这么走了?
“她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张仙凤的声音带着几分懊恼,却依旧没有悲伤,“她死了,那刘家的彩礼钱怎么办?当初她嫁过去,刘家给了十五块彩礼,现在她死了,这钱岂不是要不回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尖刀,狠狠扎进了宋茜的心脏。
秀梅死了,她的亲生女儿死了,张仙凤第一句话想到的不是女儿的惨死,不是心疼,而是那十五块彩礼钱!
宋茜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胸口的憋闷感瞬间加剧,像是有无数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喉咙,让她喘不过气。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浑身的伤痕都被牵扯得剧痛无比。
“咳咳……咳……”她咳得蜷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抓着干草,指节泛白,眼泪和冷汗一起往下淌。
突然,一股腥甜涌上喉咙,她再也忍不住,一张嘴,一口鲜血猛地呕了出来,溅在干草上,染红了一片,触目惊心。
“茜茜姐!”秀晴正好端着一碗温水过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色惨白,手里的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怎么了?茜茜姐!你别吓我啊!”
宋茜呕完血,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寂,仿佛所有的希望和支撑都在这一刻崩塌了。
秀梅死了,还带着她最小的女儿。那个可怜的孩子,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跟着母亲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河水。
宋茜仿佛看到了秀梅投河时的场景:冰冷的河水淹没了她的身体,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不舍。她一定是撑不下去了,被婆家的虐待、丈夫的冷漠、娘家的绝情逼到了绝境,才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结束女儿的痛苦。
她想起了秀梅托人送来的草药和那张纸条,“嫂子,我撑不住了”,原来那时候,秀梅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她把最后的希望留给了自己,自己却走向了绝路。
她想起了秀梅的三个女儿,大丫头的懂事,二丫头的倔强,小丫头的懵懂。如今,她们失去了母亲,在刘家那样的环境里,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她还想起了自己,想起了秀红、秀兰、秀菊,想起了所有在苦难中挣扎的女人。她们努力过,抗争过,可最终,还是有人没能挺过来,还是有人被这吃人的封建礼教和自私冷漠的人心逼死了。
张仙凤的声音还在院子里回荡,带着对彩礼钱的惋惜和抱怨:“真是个丧门星!活着的时候给我惹麻烦,死了还让我损失钱!早知道她这么不顶用,当初就不该把她嫁给刘家!”
村民们的议论声也断断续续地传来,有人同情秀梅的遭遇,有人叹息她的命苦,也有人跟着张仙凤一起,抱怨她死得不是时候。
这些声音像无数根针,扎在宋茜的心上,让她在昏迷中都忍不住颤抖。
秀晴跪在宋茜身边,哭得撕心裂肺:“茜茜姐,你醒醒啊!你别有事啊!秀梅姐已经不在了,你不能再有事了!”
她想把宋茜扶起来,可宋茜浑身无力,软绵绵的,像一滩烂泥。秀晴只能用自己的棉袄裹住她,试图给她一点温暖,然后转身朝着院子里跑去,对着张仙凤哭喊:“娘!茜茜姐吐血晕倒了!你快救救她啊!”
张仙凤正和王二婶抱怨着彩礼的事,听到秀晴的哭喊,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她晕就让她晕着!死不了!一个外人,死了也省得我看着心烦!”
“娘!她快不行了!她流了好多血!”秀晴哭得更厉害了,“你要是不救她,她真的会死人!”
王二婶也劝道:“仙凤啊,再怎么说也是一条人命,要是真死在你家,传出去也不好听。不如找个郎中给她看看,花不了几个钱。”
张仙凤犹豫了一下,想到宋茜要是真死了,万一被工作组的人知道了,说不定会找她的麻烦,这才不情不愿地说:“罢了罢了,真是晦气!强子,去村里找李郎中,让他过来看看!”
张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嘟囔着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李郎中就来了。他给宋茜把了脉,又查看了她身上的伤痕,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她这是内外俱伤,气血攻心所致。身体本就虚弱,又受了这么重的打击,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我给她开一副药,你们按时给她煎服,能不能醒过来,就听天由命吧。”
张仙凤接过药方,脸上满是不情愿,嘴里还嘟囔着:“真是个赔钱货,活着就要花钱,死了还要麻烦人!”
李郎中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