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线孙贲加急军报递至御案。
报中直言:孙策部且战且退,游走迅捷,从不恋战,如泥鳅般难以合围。今探得陛下亲围成德,孙策整顿兵马,似有意西上驰援许褚。孙贲恳请分兵夹击,先破孙策侧翼,再合兵强攻成德。
袁术指尖扫过纸面,随手将军报搁置案角:“孙策黄口孺子,不过癣疥之疾。许褚屯兵成德,扼我淮南咽喉,方是心腹大患。”
他抬手传令:回告孙贲,死死挡住孙策,不令其北上即可。待朕破城擒杀许褚,再收拾江东余孽不迟。
杨弘站在班列中,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孙坚旧部遍布淮南,孙策渡江之后收拢其父故吏,早已不是“黄口孺子”了。
但他看了一眼袁术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袁
术正沉浸在“心腹大患”的判断里,任何不同意见都会被视作动摇军心。
杨弘低下头,把话压在舌底,像吞了一块石头。
此时寿春大牢内,秋雨敲窗,噼啪作响。
唯一能看透战局的阎象,正困于此地。
若他在军中,必会直谏——孙策绝非微末之患。其父孙坚旧部遍布九江,孙策渡江以来,收拢故吏,声威渐复。此人一日不死,淮南便一日不宁。
可惜无人敢替他开口。
军令传至西线孙贲大营,帐内死寂。
孙辅眉头紧锁,低声问:“兄长,陛下轻重倒置,轻敌太甚!孙策蛰伏已久,怎能放任不管?”
孙贲双目垂敛,良久才开口,声线低沉:“陛下已称帝,金口玉言,唯遵行而已。”
帐中无人言语。
半晌,孙贲轻轻补了一句,近乎自语:“天子之言,未必尽合天时地利。”
他起身走到帐外,远眺南北两路。身处在成德与浚遒之间,进退两难——北上助袁,则与孙策彻底决裂;放水放行,则违逆君命,祸及自身。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孙策退守浚遒以南,已有五日未曾主动一战。
若孙策急于救援许褚,必拼死突围、昼夜北上。可对方按兵不动,扎营固守,全无急切之态。
他在等什么?
这个念头涌上来,孙贲心头骤沉。
“兄长,我军究竟战与不战?”孙辅追问。
孙贲收回目光:“战。”
他顿了顿:“但不可死战。逐退即可,不可深追。追之过深,他无路可退,我亦无身可退。”
孙辅似懂非懂,不再多问。
孙贲提笔修写捷报送往寿春:孙策军溃退浚遒以南,臣率部追击,旦夕可破。
他写到最后一句时,笔尖停了。
那一句“旦夕可破”是假的——孙策根本没破,只是退到了浚遒以南,整军不动。
他若如实写“孙策按兵不动,疑有后手”,袁术必然大怒,轻则免职,重则问罪。
他只能写“捷报”。
墨迹落在帛上,干了之后,字字都是真的——除了事实。
这不是欺君,是乱世武将最后的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