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点了点头,那张布满阴云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松动:“敬儿,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就全指望你了。”
贾敬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花厅外走去。
贾珍连忙跟了上去,父子二人一前一后出了荣国府,上了等在门外的青呢小轿,朝宁国府方向去了。
宁国府的书房里,贾敬坐定之后便挥退了所有下人,只留贾珍一人在跟前。
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面,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窗外的天光已经彻底阴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屋顶上,将书房中的光线也染上了一层灰暗。
“父亲,”贾珍站在书案前,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说想弄清楚陛下的底线,是不是要找夏公公?”
贾敬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如今宫里能和陛下说上话的,除了夏守忠便是戴权。戴权那边咱们素无往来,只有夏守忠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贾敬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盘算一盘极险的棋,“先让他在陛该怎么应对。”
贾珍连忙点头:“父亲说得是。那儿子这就去安排——写个帖子,请夏公公过府一叙?”
贾敬摆了摆手:“不妥。如今骁骑卫盯得紧,他一个御前总管,若是公然来咱们府上,反倒惹人注目。”
“你亲自走一趟,去宫门外递个话,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请他得空见一面。记着,不必落于纸笔,只传口信。”
贾珍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走了出去。
贾敬独自坐在书房中,手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桌面。
他望着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心中盘算着见了夏守忠该如何开口。
贾珍这一去便是大半个时辰。
贾敬坐在书房中,茶盏里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也没喝。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那条通往前院的石板路上,手指敲打桌面的节奏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院中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贾敬抬起头,便看到贾珍掀开帘子大步走了进来。
贾珍脸上涨得通红,额头上浮着一层薄汗,呼吸急促而粗重。
而他身后空无一人。
贾敬心中一跳,知道大事不妙。
“父亲!”贾珍一进门便压不住嗓门了,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和委屈,“夏守忠那个阉货——他说不见您!”
贾敬的手指在桌面上猛然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比方才低沉了几分:“他是怎么说的?”
贾珍喘着粗气,拿起桌上那杯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一把嘴角,咬着牙道:
“儿子根本没见着他本人。到了宫门外头,递了话进去,等了两刻钟,才出来一个小太监,传了夏守忠一句原话——‘咱家一个阉人,掺和不起朝堂上的事,这阵子宫里事忙,脱不开身,还请敬老爷见谅。’”
他说完,恨恨地将茶盏往桌上一顿,发出一声闷响:“什么脱不开身!分明就是推脱!当年荣国公在的时候,他夏守忠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太监,逢年过节来咱们府上请安,一口一个‘老太君福寿安康’,那副巴结嘴脸儿子到现在都还记得!如今咱们落了难,他倒端起架子来了——连见都不肯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