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飞把筷子放下了。
“沙振江那个侄子?”
“对。”
杜致萍把桌上那只空碗收到边上,
“沙瑞金,跟阿文一个班的,四中的。”
“他哪儿去的?”
“也是高奴,比阿文晚去半年。”
楚云飞没说话,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回来了?”
“上个月就回了。”杜致萍在他对面坐下,“沙振江那边派了个人来,带了两斤挂面,说是顺路,其实就是来跟我说这一句。”
“他说什么了?”
“他说,沙瑞金是走的病退。”
楚云飞把杯子搁下。
杜致萍看着他。
“云飞,你别怪我,我当时听完,心里就动了一下。”
“动什么?”
“病退这条路,别人能走,阿文为什么不能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楚云飞把烟盒从兜里摸出来,抽出一根,没点,在手里转了半圈。
“他侄子病退,是真病还是假病?”
“我没问。”
“你没问,我给你答。”
楚云飞把烟往桌上一放,
“真病也是假病。”
杜致萍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公社出证明,县医院开单子,两张纸凑一块儿,人就能走,这两张纸怎么来的,你不用问,反正不是躺出来的。”
杜致萍没吭声。
“沙振江是我老部下,5为人不错。他侄子这事,他办得不算过分。”
“那阿文……”
“阿文不行。”
杜致萍把手在桌沿上按了按。
“为什么沙瑞金行,阿文不行?”
“因为沙振江只是厅长,而我可是阳深军区的指挥!两者之间的性质不太一样。
沙振江捞侄子,没人写材料,我捞儿子,明年开春政策一下来,同一批人回城,别人排队,我家阿文提前三个月走了个病退,那三个月就够人做一份东西了。”
“三个月……”
“三个月是纸上的三个月,落在别人嘴里,就是楚云飞在阳深军区手伸到高坡地区,走的还是医院的后门。
致萍,这话不难听,可它写在纸上,我一辈子都得带着。”
杜致萍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起身把桌上那几个盘子收了,端到水盆边。水响了两声就停了。
“云飞。”
“嗯。”
“我不跟你争这个,我就问你一句实在的。”
“你问。”
“沙瑞金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这条口子已经开了?”
楚云飞把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这句话问得比刚才那些都好。
他这三年在阳深军区看的是调令、行程、接待记录,看的是谁往哪儿伸手。
可政策这种东西,从来不是文件先到,是人先动,上头还没发文,底下已经有人办成了,那就说明风向已经过来了,剩下的只是把话写成纸。
“沙瑞金能走成,说明那边今年已经松了。”
杜致萍把手在围裙上擦干,转过身。
“那你还等?”
“我等的不是政策。”
“那你等什么?”
“我等的是结果,”楚云飞把水杯往前推了半寸,“一个人回来叫走门路,一万个人一起回来叫落实政策,阿文在那一万个里头,谁也说不出话。”
杜致萍看了他两秒。
“云飞,那我上个月坐拖拉机颠那四个钟头,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