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下午三点,走调令?”
杨贵没答。
楚云飞把门往外推开了些。
“调到哪儿?”
“后勤总局。”
李云龙一下把手放下来了。
杨贵接着说。
“调令上一共两个人,一个进办公厅,一个进后勤总局物资处。苏主任说,办公厅那个他不拦,后勤总局那个他管不着,让我一定跟李局说一声。”
李云龙站在那儿,脸上那点酒气退了一半。
“老楚。”
楚云飞没回头。
“杨贵,那份调令上的签批人是谁?”
杨贵这回答得很快。
“空着。”
屋里没人说话。
杜致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看见门口站着人,把盘子搁在桌上,也不问。
楚云飞把门关上一半,往外走了半步,站在门槛外头。
“杨贵,你回去跟苏重说三句话。”
“您说。”
“第一,那份调令他照收,收完了登记,登记完了不办手续,压到年后。”
“压到什么时候?”
“压到有人来问。”
“第二呢?”
“第二,公孙策那边他今天晚上别去医院。”
杨贵愣住。
“首长,苏主任本来打算十一点过去一趟……”
“别去。”楚云飞把话截了,“今天晚上去医院的人,明天都得上一份名单。他现在这个位置,不该在那份名单上。”
“那……第三句?”
楚云飞站着想了两秒。
“让他明天上午九点,去老政委家坐一坐。”
杨贵把这三句在心里过了一遍,点头。
“我记住了。”
“路上慢点。”
杨贵走了。汽车在胡同口发动,声音远了。
李云龙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桌上那杯酒端起来,没喝,又搁下。
“老楚,我这年过不成了。”
“饺子还热着。”
“我吃不下去。”李云龙把手在桌上按了按,“大年三十下午三点,公孙策倒了,同一天,一份调令进了我那儿。你说这两件事……”
“不是一件事。”
李云龙抬起头。
“怎么不是?”
“公孙策倒在下午两点多,调令下午三点。”楚云飞把烟盒摸出来,“隔了不到一个钟头,办不出一份调令来。那份调令是早就压着的,压到今天下午三点才发出去。”
“那他挑这个时候发……”
“他挑的不是公孙策,是过年。”楚云飞把烟点上,“大年三十下午三点,人事处的人已经走了,档案室锁了门。这份东西送到你那儿,年后初八才有人上班。中间八天,谁都不在。”
李云龙咂了一下嘴。
“八天……”
“八天之后,那两个人已经在屋里坐着了。谁问,就说年前就调过来了。”
李云龙猛地站起来。
“我明天就回总局。”
“你回去干什么?”
“把老周叫来,把那本簿子拿出来,我亲手记一笔。”
楚云飞把烟灰弹了弹。
“大年初一你把档案员从家里叫出来,明天晚上整个总局都得知道李局急了。”
李云龙站在那儿,手在裤缝上攥了两下,又慢慢坐回去。
“那我怎么办?”
楚云飞没马上答。他把烟在铁盒里按熄了,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院门的门闩插上。
回来坐下,他看着李云龙。
“老李,那份调令,你现在还没收到。”
李云龙愣住。
“杨贵不是说了……”
“他跟你说了,可你没收到。”楚云飞把手在桌上点了一下,“东西还在办公厅压着,你屋里那张桌上什么都没有。你这八天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谁问你就说过年在家没上班。”
李云龙嘴张了张。
“那到初八呢?”
“初八你去上班,看你桌上有没有那张纸。”
“要是有?”
“有你就收,收完了在你抽屉那本簿子上记一笔,来路、日期、批准单位、签批人。签批人那一栏空着,你就照着空的抄,一个字都别替他填。”
李云龙的手在桌沿上停住了。
“要是初八桌上什么都没有呢?”
楚云飞把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
“那就是那两个人已经进屋了,纸没往你那儿走。”
李云龙半天没吭声。
杜致萍在旁边站着,把那盘饺子往李云龙那边推了推。
“老李,吃两个吧。”
李云龙看了看那盘饺子,伸手拿了筷子,夹起一个,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抬起头。
“老楚,公孙策要是这回过不来了,谁最高兴?”
楚云飞没答这句。
外头的炮声突然密起来,一阵接一阵,快到十二点了。
李云龙把筷子放下。
“老楚,我再问一句。”
“问。”
“那份调令是年前压着的,压了多久?”
楚云飞把酒瓶拎起来,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一点。
“杨贵说签批人那一栏空着。”
“空着怎么了?”
“空着的调令,走不了正式程序。可它已经编了号,盖了办公厅的章。”楚云飞把瓶子搁下,“老李,这种东西不是压着的,是备着的。”
李云龙的手停在杯子上。
十二点的钟声跟炮声混在一起。杜致萍去把窗户推开半扇,回头看这两个人。
两个人都没动。
李云龙把杯子端起来,一口干了,把杯子往桌上一扣。
“老楚,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备着的东西,是等一件事出了以后用的。”李云龙站起来,把大衣拿在手里,“公孙策今天下午两点倒的,那这件事已经出了。”
楚云飞看着他。
“你去哪儿?”
李云龙把大衣往身上一披。
“我不回总局。”李云龙走到门口,回过头,“我去三〇一。”
楚云飞把杯子放下了。
“老李。”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去医院的人明天都得上名单。”李云龙把帽子扣上,“可我今天不上那个名单,我这一年就白干了。”
“为什么?”
“因为我得看看今天晚上,都有谁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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