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子义站起身,上前一把将石昊从地上搀了起来,语气温和:
“石叔快起来。这事都过去了。当年的事,怪不得你。也无需再将它挂在心上。”
石昊被他搀着站起来,抬头看着赵子义,眼中还挂着泪,嘴角却慢慢咧了开来,由哭转笑。
那笑容在他刀疤纵横的脸上,显得又重又真:“天雄将军要是知道郎君今日的成就,定然骄傲无比。”
赵子义笑了笑,没有接话,心里却翻起了一层淡淡的怅然。
自己老爹要是还活着,那自己大约就是这大唐最顶级的二代了。
以老爹当年的地位和能力,他赵子义的路会顺很多,但成就也许反而没有今天这么高。
至少,死神军这样的存在,是肯定打造不出来的。
被庇护的人,和从深渊里自己爬出来的人,终究是不一样的。
那,或许是另一个故事了。
他收回发散的思绪,问起父亲当年的那些兄弟。
石昊沉默了片刻,才说,当年那场刺杀之后,活着的人本就不多。
因为那些都是陛下的亲兵,后来也就跟着陛下南征北战,等到天下平定时,能活下来的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赵子义听罢,也是一阵神伤。
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那些人跟着李二出生入死,从晋阳起兵一直打到天下底定,倒在了黎明之前,却连个名字都没能留在史书里。
他忽然有些后怕——要不是自己这些年逼着死神军玩命地练,想尽一切办法给他们堆防御、堆装备、堆生存率,死神军此刻,或许也是这样的结局。
三千个名字,铺在从草原到西域再到倭国的路上,被风一吹,就什么都没了。
次日清晨,赵子义没有再与石昊过多寒暄。
石昊也没有再提昨夜的话,只骑马将赵子义送出十里。
城外风大,两人的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赵子义回头看了一眼军粮城的方向,城头上的旗帜在风里绷得笔直。
他心想,石昊虽然在史书中没有留下名字,但能成为李二的亲兵之一,又能把守如此重地,这样的人,绝不会只是一介武夫。
他定是一个极厉害的人,只是他的厉害,不在纸上,不在朝堂,而在某座城的粮仓里,在某条河的渡口旁,在一遍又一遍的巡城中。
或许大唐还有无数这样的厉害之人,散落在某个不起眼的地方,默默守护着一切。
他们不会出现在史书的列传里,不会有人为他们写诗作传,甚至死了,也只是边关某处多了一方矮矮的土丘。
但正是这些人,用自己的命,把一些东西牢牢地按在了原地。
后世亦是如此。
战争年代,有无数不为人知的人,用血和命为后辈铺路。
到了新中国,有那些连墓碑都不能有的缉毒警,有那些在暗处守护国家却连名字都不能被提起的国安人员。
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场漫长的沉默。
而这群‘无名之辈’他们守护着这片土地,这个国家,这个民族,然后被岁月无声地吞没。
无人知晓,亦无人遗忘。因为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他们的丰碑。
赵子义向东而行,一路到了海边。
蓟州的海与广州的海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