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死寂。
大靖开国百年,异姓县主并非没有,但无一不是因父兄战死、朝廷荫封。
凭一介女流之身,硬生生靠自己挣来县主之位的,沈娇宁是头一个!
沈承耀愣了一瞬,随即撩袍跪地:
“臣代沈家满门,谢陛下隆恩!”
沈娇宁心底却是一片雪亮。
她重建江南织造府,筹集十万套冬衣,加上方才李庭当众自曝其丑,才堵住朝堂非议,换来这个封号。她受之无愧,也受之不易。
然而,还不等她抬手行礼,人群中便响起一道尖厉的嗓音。
“陛下不可!”
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挤出人群,扑通跪下,正是王太师一脉的刘御史。
“陛下!沈氏乃和离之妇!抛头露面经营商事,已有违妇德,怎可再受皇家封赏?
若此例一开,天下女子皆效仿之,纲常何存,礼法何在?!”
此言一出,百官中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刘御史垂着头,心底一片得意。
皇帝向来忌惮沈家,他这次顺了天子心意,又全了清流名声,一箭双雕,只赚不亏。
然而,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粗粝嗓音:
“放你娘的屁!”
一个鬓发花白的老兵挤上前来,指着刘御史的鼻子,手指颤抖:
“老子刚从北疆退伍回来,俺们营里的兄弟,谁没穿过沈家送来的棉衣?谁没啃过沈家运来的干粮?
你这老匹夫,嘴皮子一碰就要坏了沈县主的名声,你他娘的是人不?!”
“就是!沈家出钱出力,分文不取!
可你们这些当官的呢,除了在背后捅刀子,还会什么?!”
“县主千岁!安平县主千岁!”
又有几个老兵涌上来,吼声如雷。
周围百姓被激得热血上涌,跟着喊成一片。
刘御史被骂得狗血淋头,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景琰的面色一寸寸沉下去,民心归附沈家至此,这才是最可怕的事。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顺应民意,一挥衣袖,厉声道:
“放肆!安平县主于国有功,岂容你这等腐儒诋毁?
来人,拖下去,杖二十!革职查办!”
“陛下!”刘御史惨嚎一声,被禁军拖走。
板子噼啪作响,倒像替沈娇宁把县主之位砸实了。
从头到尾,沈娇宁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等板子打完,她才慢悠悠行了个大礼,道:
“臣女叩谢天恩。只是……刘御史所言,也有道理。
臣女到底一介女流,这‘暂管’织造府的差事,怕是难以服众。
如今江南薛家余孽未清,襄亲王府又势大,臣女孤身在外,若有人暗中掣肘,误了军需,臣女万死难辞。”
“所以臣女斗胆,恳请陛下赐下便宜行事之权。”
沈娇宁垂下眼睫,声音轻软,却字字如钉:
“否则这差事,臣女万万不敢接,还请陛下另请高明。”
百官闻言,不由面面相觑。
李景琰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半晌,他才挤出一丝笑意,缓缓抬手,解下腰间的鎏金蟠龙令牌。
大太监王全心领神会,双手捧过,快步送至沈娇宁面前。
李景琰道:“朕赐你金牌一面,便宜行事,先斩后奏。江南织造府上下,皆听你调遣。”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县主,莫要辜负朕的信任。”
“臣女,领旨!”沈娇宁双手接过金牌。
从始至终,她的脊背挺得笔直。
今日一战,名分、特权,悉数到手,沈家大获全胜!
……
圣驾回宫,围观的权贵们却意犹未尽,三三两两交头接耳。
“封了个县主又如何?这沈二姑娘到底是和离之身,这辈子休想再嫁入高门了。”
“可我听说,那位大理寺卿跟她走得颇近呢……”
“呸,陆家什么门第?陆老太太那关她就过不去!”
话音未落,街口传来铁链拖地之声——正是陆彦舟押解囚车经过。
车内,薛崇霖披头散发,薛宝芸满脸泪痕,李庭面如死灰。
车队两侧,大理寺校尉腰刀出鞘,杀气凛然。
方才嚼舌根的几人刷地闭了嘴,不约而同往两边退去。
陆彦舟却忽然勒了马。
沈娇宁抬眸,唇角弯了弯,眼底带着三分促狭七分坦荡。
“陆大人,我现在可是有封地的安平县主了,有钱有权,寻常人可是高攀不起的。”
她顿了顿,微微扬眉,“所以,陆大人还敢来提亲么?”
周围权贵纷纷竖起耳朵,等着看陆彦舟如何羞辱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谁知陆彦舟竟利落地翻身下马,当着全城百姓的面,走到沈娇宁跟前。
他低低笑了一声,目光坦荡温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陆某不才,但也知道近水楼台先得月的道理。
既然县主如今这般金贵,那陆某便只能厚着脸皮,死死抱紧县主这棵大树,努力高攀了。”
他拱手一礼,眼底笑意加深:
“只求县主垂怜,给陆某一个机会,如何?”
众人齐齐愣住。
那些刚刚还在替陆家挑儿媳妇的贵妇们,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陆彦舟是什么人?
大理寺卿,天子近臣,查办过多少权贵,连太师府都敢封,满朝文武谁见了不给三分面子?
如今竟然当众求娶一个和离妇?!
沈娇宁轻笑出声,剜了他一眼:“好啊。那陆大人可要抓紧我。”
囚车中,薛崇霖猛地抬头,薛宝芸咬碎银牙。
李庭更是一口血沫呛在喉咙里,咳得死去活来。
……
瑶华宫内,沈令仪正歪在榻边,一手摇着拨浪鼓,一手轻抚摇篮。
两个未满周岁的孩子,都躺在襁褓里。
小皇子安静秀气,小公主却攥着小拳头,蹬着小腿,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
“皇上驾到!”
沈令仪抬头,看见李景琰大步进来。
他面上带着笑,眼底却压着一层化不开的阴翳。
沈令仪心头微沉,面上不露,起身盈盈下拜。
“臣妾恭迎陛下。今日二姐受封县主,臣妾替她谢陛下隆恩。”
李景琰伸手扶她,顺势揽住她的肩,笑容和煦:
“爱妃何必多礼。你二姐立了大功,朕自然要赏。”
他一边逗弄摇篮里的小皇子,一边随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