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苦寒,路途遥远,这十万套冬衣须得干将押送。
不如就让你二哥点齐兵马,亲自护送,你二姐也随军照料,一举而竟全功。爱妃觉得可好?”
沈令仪正在拨弄小公主的小手,闻言头都没抬:
“不好!臣妾不依!”
李景琰眸光一凛,紧紧盯着她:
“哦?爱妃为何不依?”
“陛下是不是忘了什么?”沈令仪轻哼一声,把女儿肉乎乎的小拳头塞进皇帝手里,没好气地抱怨:
“再过几日,这两个孩子就要周岁了。
周岁宴上,舅舅和姨母都不在,谁来给臣妾的孩子撑腰?
这军功谁愿领谁领去,臣妾只求一家骨肉齐全,好好吃顿团圆饭!”
小公主似乎听懂了母亲的话,小脸一皱,哇地大哭起来,哭声嘹亮,中气十足。
李景琰被震得眉头一跳。
他低头看看小公主皱成一团的小脸,又看看沈令仪娇憨的俏脸,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就松了。
沈家虽然能干,但到底是武将出身,除了那位老太君,其他人全凭感情用事,不足为惧。
想到这里,他大笑着将沈令仪揽入怀中,又抱着哇哇大哭的小公主,笨拙地哄了两下:
“好好好,都依你!朕不派你二哥去便是了。”
沈令仪靠在他怀中,脸上的娇纵瞬间敛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讽。
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随口说道:
“对了,臣妾听母亲说,前两日太师府二房的薛夫人到处显摆,说她家女儿马上就要做襄亲王府的孙媳妇了。
没想到今天小王爷就惹出这般祸事……哎,真是世事难料呢。”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李景琰眼底的笑意瞬间凝住,随即恢复如常。
他又哄了哄沈令仪和两个孩子,说了些体己话,这才起驾离去。
一出瑶华宫,李景琰脸上的笑意倏然收敛,沉声道:
“王全,传朕口谕,命陆彦舟和裴政即刻查抄太师府二房,看看他们和今日之事有无关联。”
“奴才遵旨!”
王全躬身领命,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皇上这是要借薛家的案子,动王家了?
……
殿内,沈令仪目送帝驾远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
大宫女碧桃端着茶盏进来,忍不住嘟囔:
“娘娘,皇上怎么又试探咱们沈家?县主今日可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沈令仪接过茶盏,淡淡一笑:
“皇上就是这样的性子,既要用沈家的钱粮火器,又忌惮沈家功高震主。这些年,你还没习惯吗?”
“习惯是习惯了,但就是觉得不舒服。”碧桃小声嘀咕:
“若是小皇子能快快长大就好了,到时候您就是太后娘娘,再不用受这些窝囊气!”
“胡说什么?”沈令仪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碧桃却浑身一激灵,扑通跪下:“奴婢失言!”
“罢了。”沈令仪收回目光,“这话,以后不许再说。”
“是,是。”碧桃慌忙退下。
沈令仪却有些失神,慢慢晃着摇篮,心中暗暗叹息。
她与皇帝年少相识,也曾有过真心。
可说到底,伴君如伴虎。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
太师府,后堂。
薛氏对城门处的剧变一无所知。
她今日特意换了一身绯红织金褙子,头上的赤金步摇沉甸甸的,正坐在后宅主位上,颐指气使。
“芷兰,你摆那张丧气脸给谁看?赶紧给我倒杯茶!
别怪二婶没提醒你,等过几日,我家悦儿成了小王爷的正妃,你这做堂姐的,也是要跪地磕头的!”
“你!”王芷兰气得嘴唇发抖,转头看向一旁的王老夫人。
王老夫人的嘴唇抿得死紧,脸色也一阵阵发白。
她活了六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可此刻,看着薛氏那张狂的脸,她竟说不出一个字来——
太师府的私库被掏空了,如今就靠着薛氏的那点嫁妆撑日子。
她若开口训斥,这个泼妇就真敢断了公中的嚼用!
“芷兰……”王老夫人终究服了软,声音却像一下老了十岁:
“你二婶母也是你的长辈。去吧,好好给她敬杯茶。”
王芷兰浑身一颤。
她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到底还是忍住了,端着茶盏走到薛氏面前,双手奉上。
“婶母,请用茶。”
“这才对嘛。”薛氏接过茶盏,却不喝,只似笑非笑地打量她:
“我的好侄女,你从前的清高架子呢?怎么不摆了?
看来你也知道你祖父不中用了,你父亲外放多年回不来……
你这太师府嫡长孙女的体面,往后可全靠婶母赏你了。你可得好好孝敬我,明白么?”
“兰儿记住了。”王芷兰低声应道,指甲却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
“轰!”
一声巨响,太师府的朱漆大门被生生撞开。
薛氏惊得手一抖,茶盏“啪”地摔在地上。
可她还来不及怒骂,林昭已然率领数十名校尉破门而入!
“大理寺奉旨拿人!拿下太师府二房薛氏,不得有误!”
两名校尉扑上来,直接将薛氏拖了出来。
赤金步摇“哐当”摔在地上,珠子滚了满地。
薛氏发髻散乱,满脸惊骇,拼命挣扎。
“放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我是太师府的儿媳妇,我未来女婿是襄亲王府的小王爷!
你们这群下贱的丘八也敢动我?!我要见太师!我要见我夫君!”
“吵什么。”一道苍老的声音从内堂传来。
王铎在管家的搀扶下,缓缓走出。
他今日没穿官服,只着一件半旧的玄灰直裰,头发花白凌乱,面容枯槁。
可那双眼睛,依然阴鸷狠厉,像一头受伤蜷伏的老狼。
薛氏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扑过去就要抱他的腿:
“公爹!公爹救我!
芷悦还要嫁入王府,王家还得靠我们二房撑门面啊……”
王铎却冷笑着躲开了。
他不仅没有替薛氏求半句情,反而从袖中掏出一纸文书,狠狠甩在她的脸上。
他冷冷道:“毒妇,休要攀扯!
我儿继业早已看穿你薛家狼子野心,昨日便已写下休书。
你如今不过是个下堂弃妇,与我王家再无半点干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