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阴影里,看着老先生从容的背影,嘴角终于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考虑得非常周全。
无论对方选择哪条路,他都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结果的姿态。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玻璃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倒影,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有些骇人。
徐征脸上那点藏不住的得意,陶红全看在眼里。
她没说话,只是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侧——那个被陈恺歌点名、此刻正站在几步开外的年轻人。
空气里飘着香槟的微酸和女宾身上过于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让她有些不适。
她太清楚自己丈夫心里那点弯绕了。
自打那部叫《泰囧》的电影票房数字冲破了某个界限,徐征在圈里的位置就变了。
新冒头的导演们见了他,眼神里总会带上点别的东西,那不只是客气,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衡量。
徐征嘴上从不摆谱,甚至刻意显得随和,可陶红知道,他心里是受用这种距离感的。
那感觉像是:我可以走**阶同你说话,但你得记得,台阶始终在那里。
可许明的出现,像块石头,把这台阶硌出了裂痕。
据徐征说,他早先递过橄榄枝,给过实实在在的好处。
她丈夫向来计较投入与产出,一笔预期中的回报落了空,对方甚至没多看一眼,这口气便堵在了心口,成了根刺。
陶红轻轻吸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水晶杯脚。
她觉得徐征这回,步子迈得太急,也踏得太重。
眼前这个叫许明的年轻人,周身有种沉静的气场,不像是个不懂进退、只顾独吞的人。
若是换种方式,未必没有往后合作的可能。
但事到如今,话已出口,场面铺开,她再多的念头也只能压在舌底。
这个行当里,最终拿主意的是徐征,她的话,终究只是掠过水面的风。
不止她,周围那些隐约听见对话的人,也都屏着息,目光似有若无地飘向同一个焦点。
陈恺歌的面子,如同一张沉甸甸的请柬,搁在谁面前,似乎都没有不接的道理。
只有杨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她垂下眼,看着杯中金色液体里细密上升的气泡。
好奇?她一点也不。
她想起金鸡奖那晚刺眼的灯光,想起更早之前某个酒会上骤然冷却的气氛。
前辈?面子?这些词放在别人身上是规矩,是重量,放在许明那里,却常常失了效。
这人骨子里有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才华是,行事更是。
她不用看,也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遭那些等待答案的视线,很快就会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或许是惊愕,或许是了然的无奈,就像她曾经经历过的那样。
陈恺歌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周围那些原本聚焦在他身上的目光,此刻都微妙地偏移了角度。
空气里飘浮着香槟的甜腻与雪茄的余味,水晶灯的光晕投下交错的影子,将每个人的表情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些微的白。
“年轻人,”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潭,“有锐气是好事。”
许明只是侧了侧头,仿佛在聆听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
他指尖在玻璃杯沿轻轻划过,没有发出声音。”锐气谈不上,”
他开口,语气里听不出波澜,“只是脸皮薄,经不起议论。”
这话落下,四周的私语声便如潮水般漫了上来。
有人低头抿酒,有人交换眼神,那些细微的动静在衣香鬓影间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几个原本靠近的身影悄然退开了半步,留下**一小片突兀的空旷。
杨蜜从人群边缘向前挪了半步。
她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响,但裙摆拂过时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水气息——是晚香玉混着琥珀的尾调。
她唇边还挂着先前应酬时的弧度,只是眼底的笑意已经淡了。”陈导,”
她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近处的人听清,“他说话向来直接,您……”
“我需要翻译吗?”
陈恺歌截断了她的话。
他的视线没有离开许明,但话锋却像冰冷的刀片般扫了过来。”我在这行里待的年头,比你们呼吸过的空气还多。
一句话里藏着几根刺,我听得出来。”
杨蜜呼吸滞了一瞬。
她看见陈恺歌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那是怒意被强行压制的痕迹。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听见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许明在笑。
他摇了摇头,转向她,用那种近乎复刻的、平缓而清晰的语调说道:“没错,何必解释。”
他目光重新落回对面那张铁青的脸上,“陈导什么不明白?他听得懂。”
杨蜜怔住了。
她身旁的孙怀中和樊陆远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鼻梁。
陈恺歌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次。
他忽然想起徐征某次酒后半开玩笑的提醒——“那小子骨头硬,眼里没有供桌”
当时他只当是笑谈,此刻却觉得每个字都钉在了耳膜上。
他环视四周,那些躲闪的、好奇的、等待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