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降表的消息传到伊斯坦布尔时,博斯普鲁斯海峡正吹着夏末最后一股东南风,把海面上的薄雾一层一层地揭起来,露出底下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水道。大维齐尔在皇宫议事厅中以铁质权杖在石砖上敲击三下。第一下重,第二下短,第三下拖得很长,杖尖在石面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他命海军司令将南征舰队的主力调回博斯普鲁斯,只留十艘快船在亚得里亚海口巡弋——那些快船像钉子一样钉在威尼斯与亚得里亚海之间,让投降的威尼斯人无法反悔,也让尚未投降的热那亚人不敢妄动。又命萨洛尼卡和博斯普鲁斯各出十艘运输船和五艘炮船,组成一支海陆联合舰队,沿多瑙河入海口北上,支援多瑙河前线的最后攻势。
大维齐尔对诸将说:“威尼斯降了,爱琴海和亚得里亚海是我们的内湖。第六线的海路已经打通。”他站在地图前,权杖从爱琴海移到多瑙河,从多瑙河移到高加索,杖尖在每个位置上都点了一下,像在给一张网打结。“现在要把海上的兵力调到陆上,支援多瑙河和高加索的最后决战。法兰克王畿已定,但国王还在逃。高加索和里海仍在打。我们要在秋收之前,把法兰克国王抓住,把波斯人赶回枯河以南,把罗斯人锁在北高加索的雪线以上。海陆合围,六线同紧,让敌人没有一处可以喘气。”他命人在城门上再嵌一道铁线,作为海陆合围的标记。铁线嵌进石缝时,铁匠用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声音从城门传到码头,又从码头传回皇宫,整座城都在这声音里绷紧了。
奥斯曼南征舰队在接到命令后,以二十艘快船和十艘炮船从希俄斯岛出发。希俄斯岛的港池里还漂着上次海战时被烧毁的船板碎片,水兵们把它们捞上来堆在码头上,像一堆灰黑色的枯柴。舰队沿爱琴海北部进入达达尼尔海峡,与博斯普鲁斯和萨洛尼卡的船队会合。会合的那天,海峡北口外正好起雾,船与船之间只能靠号角和钟声联络,桅杆上的绿旗在雾里时隐时现,像一群从水底浮上来的青色巨鸟。联合舰队在马尔马拉海西面完成编组,以约五十艘船沿海路北上,进入多瑙河入海口。入海口的水是浑的,多瑙河把内陆的泥沙一路带下来,在浅滩上堆成一道一道不断变形的沙嘴。领航的船贴着沙嘴走,后面的船跟着前船的尾迹,整个舰队在多瑙河下游的水面上拉成一条斜长的线,像一把被慢慢抽出来的大刀。
舰队在多瑙河下游与奥斯曼陆上部队会合,将大批粮草、火药和铁器运往兰斯和卢瓦尔河前线。河港的码头上堆满了麻袋和木桶,麻袋里是埃及的小麦和安纳托利亚的大麦,木桶里是黑海鱼干和克里特岛的橄榄油。陆上部队的士兵扛着麻袋往岸上搬,扛不动就两个人抬,抬不动就四个人拖,码头上号子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从早响到晚,没有一刻停。水军统领在旗舰上以刀在桅杆刻下第二十二道深痕。刀尖划过桅杆的木质表面时,旧痕和新痕叠在一起,深浅不一,像一排被风吹歪的栅栏。他望着多瑙河两岸的绿野和村庄,河岸上的柳树被夏末的日头晒得叶子发白,村庄的土墙在树影里时隐时现。他对船长们说:“海路通了,粮草和兵器就像河水一样往前线流。法兰克王畿的最后一战,要靠海陆合围。我们从海上运来的每一袋粮、每一桶火药,都会变成插在法兰克人胸口上的刀。”
舰队在多瑙河下游的河港卸货后,部分船只返回萨洛尼卡和博斯普鲁斯,部分炮船留在多瑙河上,以船炮支援陆上部队围攻法兰克北方的最后几座城堡。炮船靠岸时把船身横过来,侧舷炮口对准岸上,炮手在河风的吹拂中校准射角,每一轮炮击过后,岸上的石墙就塌下去一块。爱琴海和亚得里亚海的海面上,奥斯曼的绿旗在夏日阳光下如一片片铁叶,从希俄斯到萨洛尼卡,从萨洛尼卡到博斯普鲁斯,整条海路都被绿旗串成了一条线,线上每个港口都停着船,船里装着粮。而更北的多瑙河和更东的高加索,陆上的战争仍在继续。多瑙河前线的骑兵已经越过了卢瓦尔河,马掌在河岸的碎石上磨出火星;高加索的隘口上,奥斯曼的绿旗插在冰墙的最高处,旗面被山风吹得硬如铁片。海陆合围的巨网,正从海洋和陆地两个方向,慢慢收紧。网绳在暗处勒紧的声音还没有传到欧洲腹地,但威尼斯降表上的墨迹已经干了,法兰克国王的马蹄声已经远了,波斯王庭的争论声已经低了。网里的东西还感觉不到网在动,但收网的人知道,每一条线都已经绷到了该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