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神演义》第二期发售那日,天还没亮,知行书肆门口便又挤满了人。
这一回,连外地的书商都派了伙计连夜排队,生怕抢不到货。
丫丫照例在寅时起来卸门板,探头一望,倒抽了口凉气——那队伍比头一回还长,从朱雀大街一直甩到护城河边,还有人裹着棉被坐在台阶上啃干粮,显然是昨夜就来了。
她赶紧叫醒曹易之和几个伙计,把新印好的书从库房里一摞摞搬出来。
段师傅在印刷坊里熬了好几个通宵,这回连苏婶都被拉来帮忙打包,手指上缠满了细麻绳。
开售不到半个时辰,头一批书便告了罄。
买到书的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有的当场拆了封皮,站在路边就读。
有的抱着书一路小跑往茶楼赶,生怕去晚了抢不到座。
云栖茶楼今日更是夸张,天没亮就有人搬了条凳在门口占位,周掌柜不得不加了三四张八仙桌,把后厨都腾出半间来。
白老先生今儿要讲的是比干剖心,他上台前喝了半壶浓茶,把嗓子润了又润,知道这一回不比寻常,台下的老听客们盼了整整一个月,怕是要把房梁都听塌了。
果然,白老先生一开口,满堂便静得像半夜的坟场。
他讲比干如何被纣王召上鹿台,如何当着妲己与纣王的面,解开衣襟,以手探胸,将那颗七窍玲珑心生生摘出,丢在地上,然后面不改色地转身下台。
他讲得极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台下一片死寂,连茶碗碰桌沿的声响都没有。
等他讲到比干骑马出城,忽然听见路旁一个卖菜老妇在叫卖无心菜,他勒马问她:“菜无心能活,人无心如何?”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人无心,即死。”
他接着又讲:比干大叫一声,跌落马下,吐血而亡。
白老先生的醒木轻轻一落,满堂静了几息。
忽然,前排一个中年汉子猛地把茶碗往桌上一顿,那茶碗“啪”地碎成几片,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手,他也不管,红着眼吼了一声:“这算什么事!忠臣就这么死了!”
他这一嗓子像点着了引线,满堂顿时炸开。
一个老儒生低声叹道:“殷商最后一位清醒的忠臣,就这么没了!从此朝堂之上,全是费仲尤浑之流。商朝焉能不亡?”
旁边一个年轻书生把书重重拍在桌上,恨声道:“纣王亲手杀了比干,等于砍断了自己最后一条腿!这种人,活该亡国!”
可争着争着,话题便从“比干该不该死”转到了“到底是谁害死了比干”。
一个瘦高个书生站起来,声音清亮:“这还用问?分明是妲己!她记恨比干火烧轩辕坟,借纣王的手报私仇。没有妲己那碗‘心病汤’,比干怎会被剜心?”
他话音刚落,另一个穿灰袍的中年人便摇头:“妲己是刀,纣王才是执刀之人。若纣王不猜忌比干,不纵容妲己,谁敢动一个三朝老臣?杀比干的不是妲己,是那个昏君的猜忌和暴政。”
这话一出,满座皆静。
有人点头,有人沉默,有人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像是被这话压得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