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瞎了。”老人说,“我只有耳朵。这双手也摸不了人脸。”
宋涛应了。
老人却笑了。“我已经问过十一个人。十一个进去的人,十一个都说没有。”
宋涛没接话。
三十年来,不断有人掉进这间暗室,替一个瞎子找同一道疤。要么疤不存在,要么存在的那个,一直没进来。
他背起老人,沿排油暗沟往里走。火舌在身后追,砖缝里的油腥味呛进伤口。出口那扇铁门立在眼前,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并排的凹槽。
一个凹槽是长命锁的形。
一个是铁牌的形。
宋涛盯着那两道槽,站了很久。
设计这扇门的人,默认宋涛和顾清漪会一起来。
“你早知道。”他对背上的老人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人说,“我只知道,门造好那天,就有人把两样东西分别交给了两个孩子。”
铁门外忽然响起打斗声。小满的敲击急促如雨。门缝下渗进一线血,血在门槛前积开。有人在外头替他挡黑档头,挡得很吃力。
血泊里滚进来半块腰牌。
宋涛借着火光看清牌上的字。
东厂督主。
比魏沉舟还高一级的人,在门外替他流血。
“放下老人。”宋涛刚要开口,背上的老人先动了。老人从他背上滑下去,朝着火场的方向爬。断腿在地上拖出两道血印。
“你干什么。”
“我三十年没晒过太阳。”老人往火里爬,没回头,“去问你母亲。她当年绣的那块帕子,为什么是丁字坊的样式。”
宋涛站在原地。
母亲。帕子。丁字坊。
横梁在老人头顶落下,火把那半截身影吞了。老人至死没回头。
宋涛转过身。他没有去摸那两个凹槽。
铁门从外面开了。
顾清漪提着灯笼站在门外,衣袖染血,手里握着半枚铜扣,刻“顾”字的那半枚,窄门边被削断的。
“持箱人是我的人。”她说,“他没能出去。但我猜到你会在。”
她看了一眼暗室,看了一眼火,最后看向宋涛怀口的位置。
“把长命锁给我。”
宋涛按刀。
“火起之前,我把乳母一脉的活人转移了。”顾清漪语气没有起伏,“魏沉舟烧的是死档。你手里那三张纸和铁牌,一旦曝露,死的就不止宋家。还有我要护的人。”
“所以你就烧了整座库。”
“死档烧了,活人才安全。”
“你可以恨我。”她忽然笑了一下,“但我父亲那句‘切莫相信顾清漪’,是真是假,你不想亲自问问他吗?”
宋涛的刀没离手。
你父亲。她说的是她父亲。那个至今还活着、被先帝用人质拴着的人。
两人僵持。
长廊尽头传来甲叶碰撞声。整齐,不疾不徐。不是黑档头的脚步,是禁军的步点。
灯笼光影里走出一个人。
司礼监掌印太监。今夜本该在乾清宫守夜的那位。他身后抬着一顶空轿,轿帘掀开,里面端端正正放着一片烧得半焦的紫檀木匣残片。
宋涛认得那片木头。他母亲陪嫁的梳妆匣。
太监开口,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
“皇后娘娘口谕,请丁字十七户的两位遗孤,进宫叙话。”
宋涛握紧了怀中的铁牌。
皇后。
竟然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