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子抬起来的时候,宋涛先摸了摸怀里的铁匣。
长命锁在。铁牌在。三张纸在。
轿内没有座。矮几一张,搁在正中。几上三样东西:一盏冷茶,一副算盘,一张字条。
字条上是簪花小楷。先算账,后喝茶。
落款没有名姓,只有一个凤纹印。
顾清漪伸手要碰算盘。宋涛刀鞘先到,压住她的手背。
“急什么。”
他拨过一颗算珠。枣木的,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阴刻。丁字坊的规矩,十七户人家,当年各分得一颗,说是留个念想。
念想现在摆在皇后的轿里。
顾清漪收回手,看着那副算盘,没说话。宋涛留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一下。
“试试你。”宋涛开口,“供词背面刻了两个名字。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规矩你懂?”
“懂。”顾清漪笑了一下,“可惜你数错了。刻痕是两道,不是两个名字。”
宋涛没接话。
“有没有想过,第三道刻痕被人磨掉了?”
轿子晃了一下。宋涛盯着她。磨掉的名字是谁。是他,还是那个替他背了三十年东西的人。
轿子停了。宫门。
卸刀。验身。
宋涛解下刀,站直,眼睛垂着,余光往两侧禁军的耳后扫。一个,两个——十一个人,全数验过。
没有月牙疤。
心里刚沉下去,前头引路的掌印太监转身。烛光扫过去。
耳后。一道月牙形的旧痕。
宋涛抬脚,故意踩空一步,身子一歪,手扶上太监的小臂。
指腹擦过那道痕。
不是疤。是烫伤愈合后的硬痕。火场里的烫伤。
太监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灯笼换到了另一只手。
灯笼换手,露出整个右耳。是给人看的意思。
宋涛明白了。对方也在验他。验他是不是宋家的儿子。
两人一路无话。到坤宁宫外,太监停步,侧身让门。
“杂家只能送到这。”
宋涛跨进去半步,被叫住。
“杂家在门外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今晚。”太监的嗓音还是平的,“两位进去之后,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开门。”
说完,他反手闩门。从外面。
门轴转动的声音落定,殿里就剩三个人。
皇后坐在灯下。没有凤冠,没有仪仗,面前摊着一本册子。她看了二人一眼,抬手,把册子一页一页撕下来,投进炭盆。
撕得很慢。一页,一页。
“这是丁字十七户四十年的人丁名录。”皇后说,“从今晚起,这本账不存在了。”
顾清漪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宋涛看在眼里。她拼死转移乳母一脉的活人,一夜的命换来一夜的藏。皇后一句话,全部痕迹,没了。
要么是善举。要么是灭口。烧掉名字,活人就真的成了一笔勾销。
“长命锁。”皇后先开的口,“交出来。”
宋涛不动。
皇后也不催。她往炭盆里又添了一页,慢慢说:“锁芯里生辰八字的刻法,是造办处双针错纹的手艺。宫外的银匠,打不出这个纹。”
顿了顿。
“这锁当年打了两把。一把给了人质的女儿。另一把——给了换出去的那个孩子。”
宋涛握锁的手僵住。
他的长命锁。乳母临终塞给他的,说是宋家旧物。他从小戴到大,发烧的时候娘都攥着他这把锁求菩萨。
如果这是第二把。
那他小时候被认作宋家的依据,从一开始就是别人安排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