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是从东南角烧起来的。
廊庑那边存的仪仗,幡子、伞盖、绢布,全是见火就着的东西。宋涛隔着窗纸看出去,火头不往殿门扑,贴着墙根走,一路往偏院去。
“他不是来杀人的。”皇后站在灯影里,看都没看火,“火照到的地方,藏东西的人就会动。他烧的不是宫,是引我们开门。”
宋涛没吭声。他心里过了一遍:东厂围宫,不攻门,先放火。这路数他熟。查案的时候他爹——他那个假的爹——说过一句话,抓耗子不用夹子,用烟。现在他成了耗子。
门外传来拍门声。
“娘娘快走!奴才拼死护驾!”
是掌印太监的嗓子。字正腔圆,连那点嘶哑都学了个十足。
顾清漪已经起身。宋涛一把拽住她手腕,力气大,把她拽得一个趔趄。
“他在外面围了一个时辰了。”宋涛说,“隔着火喊娘娘快走?这是喊给屋里人听的,学来的。真掌印被围在外面,进不来。”
顾清漪盯着他,又盯着门。拍门声还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急得太规矩了。
她收回了手。
皇后掀开炭盆。底下一块金砖,砖上有个不起眼的凹槽。她两指扣进去,砖起。底下黑洞洞一个口,一股潮气涌上来。
“通往御膳房柴房的旧水道。”她说,“窄,只容一人。”
她先把撕剩的半本名录残页塞进宋涛怀里。动作快,不容推。
“名字烧了,人还在。”皇后看着他的眼睛,“十七户里还活着的六个,你一个一个找回来。今晚我把东西交给你,不是信你。是你活着出去的价比我大。”
宋涛把残页贴身收了。铁匣、长命锁、残页,怀里三样东西,每一样都能要他的命。
顾清漪先钻。皇后殿上摘了凤钗,扔在地上,只把那副算盘抱进怀里。
宋涛瞥了一眼。算盘少一颗珠。
缺的位置,和他怀里那颗枣木算珠,严丝合缝。
他没问。有些账对不上,是因为时候没到。
水道里的味道不好闻。陈年的油垢,混着柴房的柴气。爬到一半,前头传来铁器刮擦的动静。
顾清漪的手停了。“铁栅。”
宋涛爬上去,伸手一摸。栅栏后头一把大锁,冷铁的。他推了推——锁死了。从另一头锁死的。
东厂连这条退路都算好了。
顾清漪从发间抽出银簪,往锁孔里捅。捅了十几下,簪子“啪”一声断了。半截掉在沟底。
“完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是认命。
宋涛后背抵着水道壁,脑子转。锁。锁芯。他忽然摸向怀里的长命锁。
造办处的手艺。双针错纹。锁着生辰八字的锁芯——
他把锁按进栅栏锁孔。
卡住了。他转了半圈。再转。纹路咬进去的时候,手底下有一声极轻的咔哒。
锁开了。
栅栏推开,顾清漪先爬出去,然后回手来接残页。宋涛最后爬出去,皇后跟在后头,怀里抱着算盘。
“现在你信了。”皇后的声音在窄道里很轻,“你爹不是被换出去的。是被派出去的。守钥匙的人,得先离开钥匙最危险的地方。”
宋涛蹲在栅栏边,没动。
这把锁,是乳母拼死带出宫,又拼死塞回他手上的。绕了一整圈,它回到宫里,开了宫里的一把锁。
他爹三十年的手笔,今晚才让他摸到第一道边。
柴房里有个火头军。老兵,蹲在灶边,像等了很久。耳后一道烫痕,火场里留下的那种。
他看见宋涛,第一句话是:“三横线的主人让我在这儿等。他说,你会来取帕子。”
宋涛的嗓子发紧。“帕子在哪。”
“不在宫里。”老兵说,“在你娘坟里。”
宋涛的血凉下去。
那座坟是他亲手迁的。三年前,从丁字坊老宅迁到城外。他记得每一锹土。
“迁坟那晚,棺材换过。”老兵摇头,“动手的人,左手缺半根小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