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是三年前的。”灯笼人说,“纸茬是新的。最多一个时辰前撕的。”
宋涛站在那,手心里全是汗。
他娘三年前就写好了这张字条,托付给人。守字条的人守了三年,今晚才放进门槛。
他娘要么早知道自己要“被死”。
要么,写信的人三年来一直活着,一直在等时机。
能守三年不放的人,是他娘信得过的。今晚肯放出来,要的就不是守了。
是钓。
钓谁?鱼饵是他,还是帕子里的文书?
瘸子身上细细搜了一遍。贴身的鞋底夹层里,一块油布,一行字,八个字。
“子时,西水门,闻鼓不渡。”
宋涛算了算。子时,就在一个时辰之内。
顾清漪。她正按她爹信里的地点,一个人往那儿去。
守着帕子,等第四只手来取。还是带着帕子去救人,把货自己送到对方嘴边。
两条路都是死路。区别只在于死在哪。
宋涛不选。
“抬人。”他说。
两个人把瘸子的尸身抬进丁字坊老屋。按杠夫收尸的老规矩摆,摆出一个“取货人已携物遁走”的仓促现场。东西带走了,人没来得及带。外墙上,宋涛用炭画了东厂暗桩才认得的记号。
借刀。
追杀瘸子的那只手,今晚多半还盯着这坊。让它来。来了就撞上东厂的番子。硬骨头给它啃。
帕子贴身收好。贴着左胸,和长命锁挨在一起。
两样东西,隔着衣裳,硌得慌。
西水门外,漕河。
鼓没响。船缆松着,船不动。
船头吊着一个人。顾清漪。嘴里堵布,双手反绑。
她看见宋涛的瞬间,眼神不是求救。
是急。
急得眼睛在拼命挤。一下。一下。
别过来。
宋涛站在岸上没动。她为什么不肯他过去?是她看清了船上还有谁,还是她爹信里本就写着见船勿近?
他举起帕子。
“货在我这。”宋涛说,“谈。”
船头还坐着一个人。斗笠,压得低。
那人先不开口,先咳嗽了一声。
咳嗽之前,先抿了一下嘴。
丁字坊院墙外那声,坟地老槐树后那道呼吸,太庙梁上那支袖箭。三条线,在船上拧成了一股。
灯笼人的手按上刀柄。“他咳嗽是装的。在拖时间,等对岸什么人先动。”
斗笠掀开。
灯笼的光照上去。
宋涛腿上的力气,第二次没了。
那张脸的眉骨。鼻梁。下颌收笔的弧度。
他在三个地方见过。太庙香炉旁那块无名牌位的拓片上。他娘嫁妆箱底那本花样册的扉页上。
还有每天清晨的铜镜里。
自己的眉眼。
“涛儿。”
船上的人开口。声音哑得像二十年没用过。
“我等你自己走到船边上来,等了二十年。”
他看着宋涛怀里,长命锁那个位置。
“你娘字条上那句话,只写了一半。”
“你爹姓宋,你也只能姓宋。下半句是——开帕子的话,得先知道你爹为什么不能姓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