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托着那个小孩走了很远。她不知道走了多久，这里没有时间，只有光。她回头看，博物馆看不见了，城看不见了，来时的路也看不见了。她转回去，看着前面。前面有光，很亮，不知道通往哪里。但她不害怕，因为有人在她口袋里。那颗石子不亮，不跳，但她知道它在。她伸手摸了摸，硬的，凉的，但它在她口袋里，她就不怕了。
光越来越亮，从白变金，从金变五彩。她眯着眼睛，看见光里有人影，很多，手拉手，站成一排。他们看着她，她看着他们。最前面站着一个人，十八岁，黑头发，白皮肤，眼睛很亮。是许烨，是画里站在最前面的人。他伸出手，她伸手，拉住了。他的手很暖，和那些光一样暖。他笑了，她也笑了。她走进去，站在他旁边。
光里的人一个一个看她，有的笑，有的点头，有的只是看着。她认识他们吗？不认识。但她觉得认识。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天外。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那些从门里来的人，从坑里来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从光里来的人，从草里来的人。他们都在，手拉手，站在光里。她站在孩子旁边，孩子拉着她的手。孩子看着她，你来了。她说嗯。孩子说，等你很久了。她说，我知道。孩子没再说话，拉着她的手，看着前面。
前面有光，很亮，不知道通往哪里。但她不问了，她知道他们在等，等下一个。下一个从那个世界来的人，从门里来的人，从坑里来的人，从花里来的人，从光里来的人，从草里来的人。他们在路上，走着，找着，等着。他们会找到这里，会看见那些光，会拉住他们的手。他们在等，他们也在等。
光里出现了一个人影。很小，很远，但越来越近。是一个老人，头发全白，腰弯着，拄着拐杖。他走到许念面前，看着她。许念看着他，他看着她。他笑了，她没笑。她问，你是谁。他说，我叫许念。念头的念。她愣了一下。他说，我也叫许念。她说，我也是。他说，我知道。她没说话。他说，我是第一个叫许念的人。她问，第一个？他说，嗯，第一个。许念这个名字，是我起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老了。他说，嗯，老了。她说，你走进来就年轻了。他说，我知道。她没说话。他伸出手，她拉住了。他的手很凉，但慢慢暖了。
他走进光里，站在她旁边，拉着她的手。他看着那些光，那些人。他说，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没想过会有这么多人叫。她没说话。他说，我只想让一个人记住，结果记住的人太多了。他笑了，她也笑了。
光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几百个变成几千个，从几千个变成几万个。他们手拉手，站在光里，看着前面。前面有光，很亮，不知道通往哪里。但他们站在那儿，不动，不走。他们在等，等下一个。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里不再有人影了。等了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来了。许念看着前面，光很亮，但没有人影。她问孩子，没人来了吗。孩子说，不知道。她问许烨，没人来了吗。许烨说，不知道。她问第一个许念，没人来了吗。第一个许念说，也许来完了。
他们站在光里，手拉手，看着前面。前面有光，很亮，但没有人影。他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等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没有人来。许念说，真的没人来了。孩子说，也许。许烨说，也许。第一个许念说，也许。
光开始暗了。从亮变暗，从暗变黑。他们站在黑暗里，手拉手。那些光灭了，那些光没了，只有黑暗。许念说，光灭了。孩子说，嗯。许烨说，嗯。第一个许念说，嗯。他们站在黑暗里，手拉手，不动，不走。许念说，我们还在。孩子说，嗯。许烨说，嗯。第一个许念说，嗯。许念说，我们在。孩子说，嗯。许烨说，嗯。第一个许念说，嗯。
黑暗里有了光。很远，很弱，像一颗星星。他们看着那点光，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光里有一个人，很高，很瘦，穿着白袍，头发很长，眼睛是金色的。是天外。他走到他们面前，看着他们。你们还在。许念说嗯。他说，等了很久。许念说嗯。他说，等到了。许念问，等到什么了。他说，等到没有人来了。许念没说话。他说，没有人来了，你们就不用等了。许念问，然后呢。他说，然后你们该走了。许念问，去哪儿。他转身，指着那点光。去那儿，尽头。
那点光越来越大，从点变成团，从团变成片，从片变成光。光里有路，很宽，很亮，不知道通往哪里。天外说，这是尽头。许念问，尽头有什么。天外说，什么都没有。许念没说话。天外说，但你们去了，就有了。许念问，为什么。天外说，因为你们在。
许念看着那条路，光很亮，照在她脸上。她回头，看着那些手拉手站在一起的人。许烨，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第一个许念，还有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看着她，她看着他们。她转回去，看着那条路。走吧。她往前走了一步，光托着她。她走了两步，三步。后面的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手拉手，走上那条路。光很亮，照在他们身上，很暖。
他们走了很久。路很长，没有尽头。但他们在走，手拉手。许念走在最前面，旁边是孩子，孩子旁边是许烨，许烨旁边是天外，天外旁边是许愿，许愿旁边是许念，许念旁边是许远，许远旁边是小许，小许旁边是林婉儿，林婉儿旁边是周念，周念旁边是第一个许念。他们走着，不回头，不说话。光很亮，一直亮着。
路到头了。前面是光，很亮，不知道有什么。许念停下来，后面的人也停下来。她看着那团光，那团光看着她。她伸手，碰了碰那团光。光流到她手上，很暖。她走进光里，后面的人跟着她，一个接一个，走进光里。光收了，合了，变成一个点，很小，很亮，像一颗星星。那颗星星挂在天上，在很远的地方，在尽头。
城里的人抬头，看见了那颗星星。以前没有的，今天有了。有人说，新出了一颗星星。有人说，真亮。有人说，像眼睛。他们看着那颗星星，看着看着，哭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哭，但他们哭了。他们擦了眼泪，继续看。那颗星星在天上，在光里，在尽头。它在，他们也在。
那颗星星一直在那里。白天看不见，晚上能看见。很亮，不闪，就是一直亮着。城里的人晚上抬头，就能看见它。他们看着它，有的哭了，有的笑了，有的站着不动。他们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们知道它在。它在，他们在。
有一天，一个小孩从那个世界来了。很小，扎着辫子，眼睛很亮。她站在城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很多，很亮。她看见了那颗最亮的，不闪，就是一直亮着。她看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很小，黑的，像一颗石子。她握在手心里，抬头看着那颗星星。石子亮了，从暗变亮，从亮变刺眼。光从石子里射出来，照在天上，照在那颗星星上。那颗星星也亮了，更亮了，亮到刺眼。光从星星上落下来，像雨，金的，白的，落在她身上，很暖。她站在光雨里，笑了。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她笑了。她把石子放回口袋，转身，走进城里。那些花在开，那些光在亮。她看着那些花，那些光。光很亮，一直亮着。她坐在门口，看着那些花，那些光。闭上眼睛，听见那些名字在光里响。许愿，许念，许远，小许，林婉儿，周念，孩子，许烨，天外。它们在光里响，很轻，像风吹过树叶，又像人在远处说话。它们在说，我们在，我们在，我们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