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恩看向克勤府辅国公。
“克勤府与几家八旗佐领素有往来。水师新编,要挑旗丁,要拨护军,要调工匠。人可以给,但给得不顺。精壮的说另有差,手艺好的说染病,送过去几个不中用的,再让他们慢慢退回来重挑。”
辅国公眼神阴冷。
“此事不难。”
永恩又看向伦柱,不耐的说道:
“顺承郡王府这阵子先闭嘴。你府上不必做事。”
伦柱一怔。
“礼亲王……”
“你们一动,便露了跟脚。”
永恩打断他,冷声道:
“如今顺承郡王府最要紧的是装可怜,装受罚,装悔过。你越安静,外头越容易觉得皇上罚得太重;你若再跳,便只会叫人想起鄂伦泰那两箭。”
伦柱脸色难看,却只能咬牙应下。
“是。”
永恩又道:
“肃亲王府、庄亲王府,不必出头。只在宗室宴饮、旗人走动时,把话说得圆些。”
肃亲王府宗长问:
“如何圆?”
永恩道:
“不要骂福康安。只说福大将军军功赫赫,性子难免刚烈;不要骂富察景铄,只说孩子聪明是聪明,可太得宠未必是福;不要骂海兰察,只说老将军一生忠勇,如今年老,受不得儿女委屈。”
他顿了顿。
“句句是好话。可好话说多了,便叫人心里生疑。”
庄亲王府宗长轻轻吸了一口气。
“礼王爷高明。”
永恩没有笑。
“不是高明,是没法子。”
他声音沉了些。
“皇上还在,福康安不能倒。可福康安不能倒,不代表富察家不能受困;富察景铄不能伤,不代表他不能被人嫉恨;海兰察不能动,不代表海兰察府不能被闲话缠住。”
裕丰道:
“如此一来,福康安要顾差事,顾儿子,顾海兰察,顾苏雅,还要顾京中风声。”
永恩道:
“顾得越多,越容易错。”
堂中众人皆点头。
永恩最后道:
“记住,今夜之后,各府不许再把驿站之事挂在嘴上。明面上,诸府皆谢皇上圣裁,闭门思过。暗地里,风慢慢吹,线慢慢牵。”
他声音阴冷。
“富察家如今正盛,不能拔。那便先在根上添虫,在枝上结霜。”
庭外风声忽起。
窗纱上映着老树枝影,像鬼手摇动。
正堂中诸王府之人,一个个低头应下。灯火照在他们冠服上,金线纹样仍旧华贵堂皇,可那堂皇之下,却像藏着一片湿冷阴沟,流水无声,毒气暗生。
这便是京城老王府的手段。
不惊雷。
不骤雨。
只一层一层,把人拖进看不见底的泥里。
诸府之人陆续散去后,正堂里的灯火仍未熄。
夜已经很深了。
庭中风声渐冷,树影压在窗纱上,像一重又一重暗纹。方才满堂亲贵、宗长、郡王还在此处低声商议,互相推诿,暗布手段;此刻人一散,堂中反倒显得愈发空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