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股阴冷气,却没有散。
礼亲王永恩仍坐在上首,手中朝珠一颗一颗捻着。
他没有立刻回内院。
也没有让人撤茶。
堂下只剩两个心腹长随,一个老管事,皆垂手侍立,不敢抬头。
过了许久,永恩才缓缓开口:
“昭梿呢?”
老管事忙低声道:
“回王爷,世子爷已在偏厅候着。”
永恩眼皮微抬。
“叫他进来。”
老管事应了一声,躬身退下。
不多时,帘子轻轻一动,昭梿从外头进来。
他面色有些发白,显然也已经知道今夜养心殿之事闹得极大。平日里他在礼亲王府中颇有几分倨傲,出入宗室小辈之间,也常被人奉承。可今夜一进正堂,见父亲面沉如水,满堂灯火森冷,心里先怯了三分。
那怯意,并不只是怕挨责骂。
而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这一回踩碎的,远不止一桩宗室内宅里的议亲局面。若事情只停在觉罗府与海兰察府之间,哪怕闹得难看些,也终究还有内宅妇人、族中长辈、礼法名分可转圜。可如今一脚踏到了御前,踏进了宗人府,踏到乾隆当着满堂宗室的脸面亲口裁断的地步,便不再是少年意气、风流念头、侧福晋名分这些轻飘飘的话能压住的了。
“阿玛。”
昭梿上前行礼。
永恩没有叫起。
他只看着这个儿子,许久没有说话。
昭梿跪在地上,额角慢慢渗出汗来。
那汗不是热出来的。
是静出来的。
满堂灯火压下来,照得冠服纹样都显出一种森森冷意。两个心腹长随站在下首,像木桩一般一声不吭。
永恩不说话,屋里便只听得见烛芯偶尔一声极轻的爆响。越是这样静,越叫昭梿心里发虚。因为他知道,父亲若开口大骂,还只是怒;如今这般压着,反倒是要算账了。
终于,永恩开口说道:
“你长本事了。”
昭梿心头一颤,抖着声回道:
“儿子知错。”
“知错?”
永恩冷笑了一声。
“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昭梿嘴唇动了动。
“儿子不该听觉罗府那些人的话,不该私下递话给裕兴、伦柱他们,更不该让事情闹到驿站去……”
“错。”
永恩声音陡然一沉,打断喝道。
昭梿脸色一白。
永恩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错在做事不密。”
昭梿猛地抬头。
永恩居高临下看着他,眼神罗若冰霜,怒喝道:
“内宅里的事,若做得干净,便是家法;做得糊涂,才是丑闻。苏雅无子,觉罗府承嗣艰难,若真要议她日后归处,自有族老、自有礼法、自有妇人去劝。你偏要借豫亲王府、顺承郡王府、克勤府那几个轻狂蠢货的手。”
他声音越来越冷,接着道。
“借手也罢了,你还借得这样粗。下迷药,围驿站,打安成,放冷箭。昭梿,你是怕礼亲王府这块招牌太干净,非要亲手往上头泼一盆脏水?”
昭梿脸色煞白,连忙叩首。
“儿子真不知他们会闹到这等地步!儿子原只以为……原只以为叫苏雅认清形势,点头应下,事情便成了。儿子绝没有让人下药,更没有让鄂伦泰射杀富察景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