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9日,星期一,农历二月十一,中雨,北风3级,雨水打在窗玻璃上像细密的鼓点
傍晚放学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比平时黑得更早一些。云层压得很低,整片天空是均匀的铁灰色,像是被谁用湿布蒙住了。
第一滴雨落下来的时候,我正走到教学楼门口。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几秒之内雨就密了起来,打在干燥的地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像一小群人在轻轻地拍手。空气里有一股被雨水激起的尘土味,混着草木的气息。
我站在门廊
我把书包举到头顶正要往外冲,旁边有人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力道不大,但刚好让我停住了。
“你等一下。”晓晓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转过头。晓晓站在门廊另一边,书包已经背好了,拉链拉得严严实实,但她没有往外走。她弯下腰,从书包侧袋里抽出一把伞。伞还没撑开。她把伞握在手里,看了我一眼,然后撑开。
伞面在头顶展开的瞬间发出一声“噗”的轻响——布面绷开的声响,熟悉得像是昨天刚刚听过。
浅蓝色的底,细碎的小白花,木质的伞柄。
和我上次从明月姐那里借的那把一样。不,不是那把——是新的。布面比那把更挺括,像是还没被雨水浸透过,伞骨的关节处还带着新伞特有的涩感,撑开的时候多费了一点力气。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她把那把伞撑开。伞骨伸展开来,发出细密的咯吱声,在雨声里像是一句短暂的问候。她撑好之后把伞柄握在手里,看着我。
“你这把伞……”我说,目光从伞面移到她脸上。
“我买的,”晓晓说,把伞柄在手里转了一下,“前两天在油田商场看到的。同一款,同一家店。”
她把伞撑好,走到我旁边,站定。伞面刚好够遮住两个人,她的肩膀和我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噗噗的声响,节奏均匀,不紧不慢的,像是在数着什么。
“走吧。”晓晓说着往前迈了一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跟上。
我跟上去走在她旁边。雨水在脚边溅开,在路灯的光里碎成细小的银点。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深,倒映着路灯的光,像踩碎了一地的星星。
走了一段路,晓晓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和伞说话:“你那天晚上在我家楼下站了多久?”
风从侧面吹过来,把雨丝吹斜了,有几滴落在我的袖口上。
“……没多久。”我说,脚步没停,但慢了一些。
晓晓没有接话。走了一步,又说:“骗人。”她的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你看见了?”我问,侧过头看她。
“那天晚上我虽然感冒了,但没睡死,”晓晓说,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她的目光看着前方,“我隔窗户看见的。”
她又走了一步,没有转过头来看我:“我看见你站在路灯底下,车停着,人没动。你站了大概十秒。”
“那你怎么不叫我?”我问,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嗓子疼,喊不出来,”晓晓说,握着伞柄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想叫你,但声音出不来。”
“那你后来感冒好了之后,怎么没跟我说?”我问,脚步又慢了一些。
“说什么?”晓晓侧过头看我,雨伞的边缘在她头顶投下一小片阴影,“说你站在我家楼下站了十秒,我看见了?那多尴尬啊。”
“还好。”我说,目光落在她握伞柄的手上。
“怎么还好?”晓晓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
“……至少你知道我去了。”我说。
晓晓没有接话。雨水在伞面上铺开,声音越来越密,像是在替她把话接过去了。
又走了一段路,雨势没有变小,反而更密了一些。路灯的光在雨丝里被拉成一根一根细长的银线,路面上的积水越来越多,每一颗水珠落进去都荡开一圈小小的涟漪。
“你知道吗,”晓晓忽然又开口,这一次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怕被雨声盖过去,“我那天晚上趴在窗台上,看见你站在那儿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他是不是在等我开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