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13日,星期五,农历二月十五,晴,夜风微凉,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路灯的光
晚自习第一节课间。
教室里大部分人都趴着休息,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准备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水。刚走到门口,晓晓从后面跟了上来。她手里捏着一本历史课本,封面的边角已经卷了,像是被翻了很多遍。她的步子不快,但很稳,像是早就想好了要跟上来。
“陪我站一会儿。”晓晓说,走到我旁边,脚步没有停,径直往走廊尽头走去。
我跟着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前面。窗外的操场在夜色里安静地铺展开来,跑道边缘的灯光照出一圈模糊的光晕。路灯的光把操场边那排枯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排被描过的铅笔线。
晓晓靠在窗台上,背靠着墙,把历史课本翻开到某一页。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望着走廊另一端的方向。路灯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
“你听我背一遍《人权宣言》。”晓晓说,手指在书页上按了一下,指腹压着纸面的边缘。
“……现在?”我问,也靠在窗台边上,侧过身看她。
“就现在,”晓晓说,手指在书页上又按了一下,“明天沈老师要抽查这一段。”
她开始背。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念给走廊听。她的目光没有看书页,而是看着前方走廊的地砖,像是在那些格子中间寻找字的排列。背到“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嘴唇还维持着刚要说出下一个字的形状,但那个字没有出来。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然后呢?”我问,声音放轻了。
晓晓皱了皱眉,手里的书页翻了一下又合上,指节在封面边缘轻轻叩了一下:“……卡住了。”
“后面是‘除非当合法认定的公共需要所显然必需’,”我说,声音不高,像是在接她的话,“‘并且在事先公平补偿的条件下’。”
晓晓转过头看着我,手里的课本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的?”
“你前几天背过一遍,”我说,靠着窗台的边缘,“我当时坐在旁边听的。”
晓晓盯着我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拍了我胳膊一下,力道不大,但带着一点嗔怪:“那你不早说,害我卡在这儿半天。”
“我以为你自己能想起来。”我说,嘴角弯了一下。
“我要是能想起来我就不站在这儿了。”晓晓说,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她又侧过头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远处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落下一层薄薄的暖色。她的手指在课本封面上慢慢蹭着。
“你背得比课本上好。”我说,也侧过身,和她一起看着窗外。
“哪里好了?”晓晓问,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课本上是‘财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权利’,”我说,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你刚才背的时候,说‘任何人的财产不得被剥夺’——你加了一句自己的。”
晓晓愣了一下,低头翻到那一页,看了两秒。然后她笑了,嘴角弯了一下就收回去:“……还真是。我都没注意。”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缘,没有再翻动。
“所以你是对的,”我侧过身看着她,“课本只说了财产是神圣的,你说了它不能被剥夺。你觉得‘神圣’不够,还得有‘不被侵犯’。”
晓晓没有接话,她把课本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像是在第一次看清楚那句话。她的手指沿着那行字慢慢滑过去,指腹在纸面上留下极轻的摩擦声。
“羽哥哥,”晓晓合上课本,侧过头看我,目光很直,“你觉得‘神圣’和‘不被侵犯’,哪个更重要?”
“神圣是别人给的,”我说,靠着窗台,双手插在口袋里,“不被侵犯是自己守住的。”
晓晓安静了一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灯光照在晓晓的侧脸上,把她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那你呢?”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觉得自己守得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