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28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初一,晴,偏南风2级,午后阳光暖得像初夏,河岸边的草地上有小虫子飞过。
补课结束得早。三点刚过,孙平老师就挥手让我们走了——他说清明节要到了,回去帮家里收拾收拾。我和晓晓推着车出了校门,谁都没说话,但自行车不约而同地拐上了通往沙河的那条路。
河岸边的柳树已经抽了芽。枝条柔韧地垂下来,顶端缀着一串一串毛茸茸的嫩芽,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青黄色的光,每一粒芽苞都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像一小串一小串被穿起来的、还没睡醒的梦。柳条在风里摆动着,摆得慢而均匀,像在数时间。
沙河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碎光,水很浅,能看见底部的卵石。卵石被河水冲刷得圆润光滑,在光里泛着湿润的颜色,青的、灰的、淡黄的,像一河床被磨圆的句子。河岸边的草已经长到脚踝了,嫩绿中带着一点枯黄,像一幅正在被重新着色的画。
晓晓把车靠在河岸边的柳树下,蹲下身,伸手够了一根低垂的柳条。她折了一小段——手指捏着柳条的根部,沿着一个方向慢慢绕圈,把柳条弯成一个圆环。柔韧的枝条在她指间弯成一个圆,接口处被她用手指压了压,又折了另一根细枝缠上去加固。她的手指在柳条上移动着,指腹压着树皮,把它压平、压实,像一个在做一件很认真的事情的人。
柳条圈编好了。不大不小,刚好能戴在头上。她站起来,把那个圈戴在头上,侧过头来看我。柳条圈歪歪斜斜地戴在她头上,几片嫩叶从圈沿垂下来,贴着她的额角,被她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一半。她站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柳条的影子在她脸上晃动着,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湖水,光影在她颧骨上游移。
“羽哥哥,像不像花环?”晓晓说,歪着脑袋。阳光透过柳条圈落在她脸上,在她鼻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像。”我说。
“像什么?”晓晓追问,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来看我,“到底像不像花环?”
“像。”我又说了一遍。但我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上那圈柳条上,落在她额角那片嫩叶贴着的皮肤上,落在那根被她压平的接口处。
“你刚才说‘像’的时候,”晓晓说,歪了一下头,柳条圈跟着歪了一下,一片嫩叶从她的额角滑下来,落在她的肩上,“眼神不对。”
“哪儿不对?”我问,看着她。
“就是不对。”她说完,然后笑着往河岸那边跑。她的笑声在空旷的河岸上传得很远,像一小串被风吹散的铃铛,落在水面上,又被风带走。
我追上去。她在河岸边的草地上跑了几步,柳条圈从她头上掉下来——是先歪了一下,然后滑落,像一片被风吹掉的叶子——落在枯黄的草地上。绿的柳条和枯黄的草挨在一起,像一小块被风送来的夏天落在了冬天还没走干净的地面上。
她跑远了才停下来回头看我,弯着腰喘气,胸口起伏着,脸颊跑得通红,鼻尖上冒了一层细汗。她远远地站着,双手撑在膝盖上,看着我。
我走过去,弯腰把那个柳条圈捡了起来。柳条编的圈还带着她头发的温度,微微发暖,像一小段被体温焐热的记忆。边缘有她手指压过的痕迹——接口处被缠得很紧,缠了三圈,每一圈都压得均匀,像是在上面用了不少力气。
我把柳条圈放进了外套口袋里。布料的口袋很浅,柳条圈放进去之后撑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贴着我的大腿。她远远看见了,没有再跑。她站在河岸的另一头看着我,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嘴角弯着,但没有说话。
我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看着我的口袋。我拍了拍口袋,说:“我捡起来了。”
“我知道。”晓晓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目光从我的口袋移到我脸上,“你捡的时候我就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