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3月30日,星期一,农历三月初三,晴,上午的阳光把黑板照得发白,粉笔灰在光里慢悠悠地飘
早上我到教室的时候,晓晓已经到了。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一张地理卷子——卷子的边角被她压得很平,像是用手掌反复抹过的。我放下书包刚坐下,她把那张卷子推到我面前。
“羽哥哥,你错的三道和我一样。”晓晓说,手指在卷子右上角那几道红笔圈起来的题号上点了一下。三处红圈,从第一道选择题到第三道综合题,整整齐齐地排着,圈得圆,每一圈的起笔和收笔都接上了。我翻开自己的卷子——气候判读那三道全错。
第一道是温带海洋性气候和地中海气候的降水特征混淆了,我把冬雨夏干的画成了全年均匀。第二道是热带草原的干湿季判断反了,我把北半球的湿季标在了南半球的位置上。第三道是亚热带季风的夏季风方向画错了,箭头画反了。
“三道一样的。”我说,看着那三个红圈,又抬头看她。她把两张卷子并排放在课桌上,红圈的位置对齐了,像三对并排站着的眼睛。
“连错的都一样?”
“嗯,”晓晓说,“不是默契,是咱们的盲区一样。”
“那怎么办?”我问,靠在椅背上侧过头看她。
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纸,铺在课桌上。A3幅面的纸,手绘的,上面是简化版的世界气候带分布图。七大洲的轮廓用铅笔画得很干净——海岸线在该突出的地方突出、该收窄的地方收窄,每一条线的弧度和课本上的比例几乎一致。每一个气候带都用不同颜色的彩铅标了色块:热带雨林是深绿,热带草原是浅绿,热带沙漠是赭黄,地中海是淡蓝,温带海洋性是灰绿,温带大陆性是土黄,亚寒带是灰蓝,苔原是灰白,冰盖是白色虚线。每一个色块旁边都有一行小字标注了气温和降水的范围——数字写得工工整整,小数点对齐,摄氏度的符号也画得清楚。边缘还有用铅笔画的箭头,指向对应的纬度和海陆位置,像一条条细小的河流。
“我画了三天。”晓晓说,手指在纸面上方悬着,没有碰上去。她的指尖离纸面大约半厘米,像在感受纸面上那些色块的温度,“你负责记住它。”
“三天?”我问,低头看那张图,目光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线条流畅,每一处弧度都收得干净,没有犹豫的痕迹。北美洲的阿拉斯加半岛有一个极小的折角,她画出来了。南美洲的合恩角那个尖,她也画出来了。
“嗯,每天画一点,”晓晓说,手指在温带大陆性气候那一片色块上轻轻点了一下——悬着点的,没有碰上去,“睡觉前画一会儿。第一天画轮廓,第二天填色块,第三天标气温和降水。画完眼睛都花了,看什么都重影。”
我低头看着那张图。纸页上还能看见浅淡的橡皮擦痕——有些地方被改过两三次,海岸线的位置微调过,色块的边界也擦过重画。每一个气候带旁边的气温和降水数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小数点对齐,摄氏度符号的那个小圈也画得圆。她说的“每天画一点”应该不是“一点”。
“记住了呢?”我问,手指悬在图上方,没有碰上去。
“记住了——”晓晓说,侧过头来看我,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左半边脸照得发亮,右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以后一起去这些地方。”
“哪些地方?”我问,声音不高。
“所有的,”晓晓说,手指在纸面上方慢慢滑过,从北半球的热带雨林——深绿色的那片——一直滑到南半球的温带海洋性——灰绿色的那片。她的手指在纸面上方大约一厘米的高度移动着,像一架极小的飞机在飞越大陆,“每一个气候带,每一种颜色。”
我看着那张图,看着她手指走过的轨迹。纸页上那些色块在晨光里微微发亮,像是在呼吸。她手指经过的地方,铅笔的线条被光照得清清楚楚,每一根线条都像在说“我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