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3日,星期五,农历三月初七,晴,夜风微凉,采油影剧院门口的灯把路面照得发白,飞蛾在灯下绕着圈。
采油影剧院门口,灯光很亮。门口的那盏汞灯发出白中带蓝的光,把路面照得泛青,把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清晰。售票窗口前排着队,有人手里攥着零钱,有人在低头看墙上的放映场次表,有人靠着墙抽烟,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空气里有爆米花的甜味和地面刚拖过的潮湿气息。
《泰坦尼克号》的海报贴在入口处的玻璃窗上。杰克和露丝在船头张开手臂的那个画面被放大了很多倍——两个人逆光站着,轮廓模糊,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边缘带着一点晕开的痕迹。海报边角有一小块纸皮翘了起来,露出底下另一张海报的残片。
晓晓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很久。她侧着头,目光落在那两个人的轮廓上,像是在数画面里的光线,又像是在辨认那个姿势的弧度。她的呼吸在海报的玻璃表面上留下一小片雾气,然后那片雾气慢慢变淡、消失,她又在同一个位置呼出了另一片。
“走吧,快开场了。”晓晓说,终于转身走向入口。
电影很长。从晚上七点开始,到十点十四结束,一共三个多小时。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二十多了。影剧院门口的人流从出口涌出来,像一条被释放的河流——说话声、笑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吸鼻子的声音,还有人模仿电影里的台词说了一句“我是世界之王”,声音在夜空中荡了一下就散了。
我和晓晓推着车走在路灯下,人群慢慢地散开,最后只剩下我们两个。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们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一前一后,在柏油路面上移动着。
“杰克太帅了。”晓晓说,推着车走在我旁边,车轮在柏油路面上发出均匀的沙沙声。
“是挺帅。”我说。
“羽哥哥,”她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另半边藏在阴影里,“你什么时候能那么帅?”
“我努力。”我说。
她停下来。车停在她旁边,手还握着车把,但脚已经撑在地上了。她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用眼睛画什么轮廓——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下巴。
“不用努力,”晓晓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现在就很帅。”
她说完跨上车,蹬了两圈,骑走了。车尾的红色尾灯在路灯的光里闪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移动,像一颗被风吹偏的星。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车把。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刚才站过的地方照得发白——那块柏油路面上还留着她鞋尖的一小片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她说“不用努力”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情。她说“现在就很帅”的时候,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笑。
我骑上车追上去。风从侧面吹过来,吹动我的外套。她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近,外套下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她的肩膀在路灯的光里一明一暗。
我骑到她旁边,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