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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那口不辣的(1 / 2)

1998年4月11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十五,晴,午间偏南风2级,阳光晒得路面发白。

上午的补课是在学校东边那栋老教学楼的三层上的,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时,窗外的太阳正好爬到天顶,日光从玻璃窗斜灌进来,在课桌的绿漆面上铺出一块块亮堂堂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飘了一阵,慢慢落下去,落在讲台边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上。老师把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扔,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教室里便响起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短促的潮水。

我收拾好书包,把卷子对折塞进数学课本里,抬头看见晓晓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书包单肩挎着,右手拎着一只浅蓝色的水壶,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把她校服外套的肩线照得发亮。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侧了侧头,意思是走吧。

我们俩并排下了楼,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开着半扇,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带着春天中午特有的温热,还有远处花坛里月季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泥土晒过之后的干燥。走到一楼门厅时,阳光一下子铺开,晃得人眯了一下眼睛。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树荫底下蹲着两只流浪猫,一只橘的一只花的,眯着眼一动不动,像化在了光里。

校门口那条路往东走不到一百米,就是那家小吃店。招牌是红底白字的,漆面晒得褪了色,“香满园小吃”几个字边缘已经卷起了细小的裂纹,铁皮边框摸着发烫。门口摆着一块塑料砧板,上面搁着半盆洗好的黄瓜和一把菜刀,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几头大蒜,空气里飘着一股蒜皮掰开后的鲜辣味。

我们推门进去。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凉面·米线·馄饨”红字,一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随即被里面的声浪淹没了。小吃店里总共摆了六张桌子,靠墙一排,中间两排,塑料桌布是红白格子相间的,桌面上压着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和一幅月份牌。这时候还不到十二点,店里只坐了两三桌客人,靠门那桌是两个高一男生,正一人一碗面低头扒着,偶尔抬头说两句什么;靠里那桌坐了个中年男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正端着一杯白开水慢慢喝。

一股混着芝麻酱、蒜水和辣椒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浓而不腻,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人的后脑勺,让人顿时觉得饿了。老板娘正低头收拾柜台上的空碗,一只手的指缝里夹着三只碗,另一只手拿抹布擦着柜面上洒出来的汤汁。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眼角的笑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大嗓门直接招呼过来:“哟!你俩来了?这个点儿刚放学吧?”

“嗯,刚下课。”我说着拉开靠窗那张桌子的椅子坐下。椅面是塑料的,被店里暖烘烘的空气焐得温热,坐下去时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

晓晓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顺手把水壶搁在桌角,抬头冲老板娘笑了笑:“阿姨,两碗凉面。”

“一碗少辣,一碗正常辣——”老板娘抢过话头,嗓门清亮,手里的抹布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拿笔在空气里画了个勾,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笑纹荡开来,“我记着呢!你俩每回来都这个配置:小伙子那碗少辣,小姑娘那碗正常辣,辣油我给你们放小碟子里,省得你俩又换半天。”

“阿姨您记性真好。”晓晓笑着应了一句,顺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竹筷碰撞时发出细细的“嗒嗒”声。

“那是,你俩一周来三回,我能记不住?”老板娘转身往厨房走,花布围裙后腰系着一个活结,走路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她掀帘子的时候又探回半个身子,下巴朝我抬了抬,眼睛里带着那种长辈逗晚辈的笑意,“小伙子,你这吃辣的能力什么时候能练出来?你女朋友比你厉害多了。”

“我练着呢。”我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塑料桌布发出一声闷响。

“练了半年了,”老板娘笑了一声,帘子落下去,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带着锅勺碰铁锅的叮当响和油锅翻动的嗞啦声,“还没练出来,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晓晓低头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我一双,自己留了一双。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那道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绒光。她把筷子放在我碗沿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不深,像水面轻轻动了一下。

“老板娘说你练了半年了。”她说,语气平得很,但尾音稍稍上扬,带着一点故意逗人的意思。

“她说得对,”我说,接过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竹纹贴着指腹,微微发涩,“半年了,还没练出来。”

“那你别练了,”晓晓说,低头摆弄自己的筷子,把两根对在一起搓了搓,又分开,语气很轻,像顺嘴说的,“又不是什么非练不可的事。”

她说完这句话,没抬头,目光落在自己筷尖上,仿佛那上面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店里那桌高一男生的说话声低低地传过来,伴着筷子碰碗沿的脆响。我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想说什么,又觉得没必要说。

不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两碗面出来了。两只白瓷碗口沿上印着一圈浅蓝色的细花,碗底烫手,她两只手的大拇指扣在碗沿上,其余手指托着碗底,走得又快又稳。白瓷碗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响,汤面微微晃了晃,辣椒油在碗沿上挂了一小圈,像一道细细的朱砂线。

她把碗放好,我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那碗面汤色清亮,芝麻酱在汤底沉着,用筷子一搅便散开来,汤面只浮着薄薄一层淡红色的油花,白芝麻零星地缀在面条上,像撒了一小把碎星星。晓晓那碗红艳艳的,辣椒碎铺了厚厚一层,油亮亮的,辣椒籽沉在碗底又浮起来几粒,边上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呛鼻的香,凑近了闻,鼻腔先是一刺,然后那股香气就顺着喉咙滑下去,暖烘烘的。

老板娘又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碟子搁在桌子中间——白瓷小碟,碟沿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口子,里面是半勺暗红色的辣椒油,油面上浮着几粒焦香的白芝麻,芝麻在油里微微打着旋,像小舟浮在水面。

“喏,辣油另放的,”老板娘伸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胸口那块沾了点面粉印子,下巴朝我抬了一下,“小伙子,你那碗我几乎是清水煮的,一点辣没敢多放。小姑娘那碗我按正常量来的——你说你吃不了辣,自己看着加,别硬撑。”她说完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不过我估计你也不用加,到时候又有人帮你吃了。”

她说着目光飘向晓晓,意味深长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过身,花布围裙的系带在腰后微微晃动。

“谢谢阿姨。”我说。

“谢什么谢,”老板娘摆摆手,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事,“对了,今天黄瓜新鲜,早上去菜市场买的,还带着露水呢,我多给你们搁了两撮,不收钱。”她掀帘子进了厨房,隔着布帘又补了一句,声音闷闷的,像被布和蒸汽滤过一道,“你俩慢慢吃,面坨了不好吃。”

帘子落下来,厨房里传来锅勺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锅翻动的滋啦声,收音机不知什么时候被拧开了,豫剧的调子从柜台后面飘出来,板胡拉得高亢而明亮,老板娘跟着哼了两句,嗓门不大,但调子准。

晓晓低头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把底下的调料拌匀。她的动作不紧不慢,筷子沿着碗壁划了一圈,又翻了一下,辣椒碎从碗底翻上来,油亮亮的,铺了厚厚一层,芝麻和花生碎混在其中,被热汤一烫,香气更浓了。她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嘴唇微微嘟起来吹了一下,然后嚼了嚼,腮帮鼓起来又慢慢平下去,咽了之后呼出一口气,像是被辣得有点过瘾,又像在确认味道对。她眨了一下眼,眼角似乎被辣得微微泛了红,但脸上的表情是满足的。

然后她伸手——把筷子伸到我碗里,夹走了几块辣椒碎。那几块辣椒是老板娘不小心混进去的,不多,三五粒的样子,浮在清亮的汤面上,暗红色的碎片被汤水泡得微微发胀,边缘带着一点辣椒籽。她的筷子精准地夹住那几粒辣椒,像夹起什么珍贵的东西,稳稳地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挑了一撮黄瓜丝放到我碗里,放在面条的最上面。黄瓜丝翠绿嫩白,切成细长的条,裹着薄薄的酱汁,在清汤面上像一小撮春天的颜色。

动作很自然,像吃饭前先摆好筷子一样自然,像呼吸一样不用想。店里那扇半开的窗户吹进来一阵温热的穿堂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了一下,她没抬手去拨。

“你干嘛?”我看着那撮黄瓜丝,又抬头看她。我的筷子停在半空,面条还挂在筷尖上,滴了一滴汤回碗里。

“你不是吃不了辣。”晓晓说,又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腮帮鼓着,嘴唇上沾了一点辣椒油,她自己没注意到。

“那几粒辣椒不算辣。”我说。我说的是实话,那几粒辣椒碎量很小,拌在汤里几乎尝不出什么辣味来。

“算。”晓晓嚼完咽下去,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很平静,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那几粒你吃了,今天下午胃会不舒服。上次你吃完食堂的酸辣粉,一下午打了三次嗝,第三节自习课你一直捂着胃,以为我没看见。”

我哑了。她说得对,那几粒辣椒虽然不多,但我吃了确实会不舒服。上次食堂的酸辣粉我只吃了一半,那天下午胃里像烧着一团小火,嗝打得上气不接下气,坐在我斜前方的晓晓回头看了我不下五次。连我自己都忘了那件事的具体细节,她记得。

老板娘正好掀帘子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拌黄瓜——黄瓜块切得大小不匀,但拍碎了,蒜末和醋汁裹得满满的,碗底汪着一层浅褐色的汤汁。她走过我们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我的碗——清汤面上那撮黄瓜丝码得整整齐齐——又看了一眼晓晓的筷子,然后“呵”了一声,带着笑的那种呵,像是看了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好戏。

“我说什么来着?”老板娘把拌黄瓜放在桌角,手指在碟沿上点了点,“果然又换了吧。我就知道你那份辣油用不上。”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晓晓,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小姑娘,你替他吃辣,他替你吃黄瓜——分工挺明确啊。”

晓晓笑了一下,没反驳,低头继续夹了一筷子面,腮帮微微鼓起,吃得很从容。

“下回我少放点辣,省得你俩还得匀来匀去。”老板娘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好心替你们省事”的调侃。

“不用,”晓晓抬头冲她笑了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嘴唇上那点辣椒油还没擦掉,“阿姨,您按正常的来就行。我能吃。”

老板娘看了晓晓两秒,又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她走到柜台后面拧开收音机,旋钮转了两下,豫剧的调子更清楚了一些,是《朝阳沟》里的选段,板胡拉得欢快,她跟着哼了两句,手上开始收拾柜台上的一摞空碗。

隔壁桌坐了两个高一男生,其中一个正低头扒面,鼻尖上冒着一层细汗,看见那一幕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肩膀微微抖了抖,低头憋笑,嘴里的面差点呛出来。他的同伴也抬头看了我们一眼,目光在我和晓晓之间扫了一下,又低下头去,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面,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耳朵尖有点发红。

我没理他们。晓晓也像是没注意到,低头继续吃,筷子在她碗里翻动,面条缠着豆芽和黄瓜丝被夹起来,汤水顺着筷尖滴回碗里,溅起一小圈油花。

“你刚才夹走的那几粒辣椒,”我把碗里的黄瓜丝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黄瓜丝脆生生的,牙齿咬下去发出细小的“咔嚓”声,裹着的酱汁有芝麻酱的醇厚和蒜水的鲜,我看着她的眼睛问,“你碗里已经那么辣了,还加?”

“那几粒不算辣。”晓晓头也不抬地说,筷子在碗里翻动了一下,又夹起一根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之后才接着说,“而且你吃了会不舒服,不如我帮你吃了。”

“那你能行吗?”我问,目光落在她碗面上那层厚厚红油上,红油里沉着辣椒碎和花椒粒,看起来就让人舌头发麻。

晓晓抬头看了我一眼,嘴里还嚼着面,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