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目录
关灯 护眼
加入书架

第523章 那口不辣的(2 / 2)

她用力咽下去,喉头动了一下,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家里早有的常识:“我妈说我能吃辣是随我爸。我爸是四川人,小时候家里炒菜不放辣椒他都不动筷子。”

“那你爸可真厉害。”我说,把碗里剩下的那几根黄瓜丝也夹起来吃了。

“嗯,”晓晓又夹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一口,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所以能吃辣是天生的,不是练出来的,羽哥哥,你的肠胃不好,咱不逞强,我替你吃就好,不说了,快回面吧!”

她说完又低头继续吃,像说了一件特别平常的事,平常到不值得多停留一秒钟。窗外的风吹进来,把她碗上方那缕白色的热气吹歪了一下,旋即又竖直了。

“哦!”我低头夹了一筷子自己碗里的面——清汤的,芝麻酱和蒜水的味道刚好,香而不辣,面条筋道,裹着薄薄的汤水,入口滑润,咽下去胃里温温的。我边吃边笑着说,“那以后我碗里的辣椒可都归你了?”

“好呀!以后你的辣椒我包圆儿了!”晓晓听后笑了,低下头,耳尖微微泛红,又夹了一筷子面,认真地吃了起来。她低头的时候,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绒毛泛着淡淡的金色。

我把碗里的那几根黄瓜丝又夹了一根放进嘴里。黄瓜丝爽脆清甜,裹着薄薄的酱汁,比面条更解腻,那股清香味在齿间散开,把芝麻酱的厚重感冲淡了一些。

“这黄瓜挺脆的。”我说,又夹了一根。

“清脆爽口。”晓晓头也不抬地回答,筷子在她碗里划着圈,把剩下的辣椒碎和花生碎都拢到一处,准备最后一口一起吃掉。

“嗯。”我应了一声,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面条一根不剩地吃完,剩下半碗清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花和几粒白芝麻。

吃完面,晓晓把筷子搁在空碗上,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大半,只剩一个碗底的油渍。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沾着一小粒芝麻:“吃完了!这凉面真好吃!”

“嗯。”我把面吃完了,但汤剩了半碗,清汤寡水的,我喝了两口就不想再喝了。我冲老板娘招呼道,“阿姨,结账!”

“哦!来了!两碗凉面一共四块。”老板娘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抹布,边走边擦手。她走过来收碗,先看了看晓晓的碗,碗底干干净净,连辣椒碎都被吃光了,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她又看了看我碗里剩下的半碗汤,嘴角弯了一下,“小伙子,你这战斗力不行啊?”

“他留着肚子吃别的呢!”晓晓在旁边笑着说,声音清亮,带着一种“我帮他圆场”的得意。

“给,阿姨,四块!”我拿出四块钱递给了老板娘。四张一块的纸币,被我攥得微微发皱,递过去时指尖碰到老板娘粗糙的手掌,她接过去,熟练地对折了一下塞进围裙前兜里。

“好嘞!”老板娘接过钱,把碗摞起来端走,一只碗叠一只碗,摞了三只,稳稳当当。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像想起什么重要的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桌面上——圆圆的绿白色的薄荷糖,透明塑料纸包着,糖纸上印着一片绿叶图案和“清凉薄荷”四个小字。糖纸被口袋里体温焐得微热,落在塑料桌布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啪嗒”。

“喏,送你俩的,”老板娘手指点了点糖纸,“一人一颗,吃完嘴甜,下回再来。”

“谢谢阿姨!”我和晓晓异口同声道,声音叠在一起,连语调都几乎一样。

“真默契!”老板娘笑着回了一句,眼睛在我们俩脸上各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去了厨房,花布围裙在光影里一晃就消失了。

晓晓伸手拿了一颗,指甲掐住糖纸的扭结处,轻轻一拧,塑料纸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响,她把糖放进嘴里,腮帮鼓起来一块,含了一会儿才把糖纸叠好压在筷子底下。她把另一颗推到我面前,糖纸在桌面上滑过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纸页翻动的声响。

“甜吗?”我问,看着她的腮帮。

晓晓含着糖,腮帮鼓起来一块,含糊不清地指了指糖纸上印的字——“薄荷糖,清甜爽口。”她伸手指了一下,指尖几乎碰到纸面,又缩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还真是,于是我笑了,也剥开放进嘴里。糖纸拧开的瞬间,一股薄荷的清冽气息扑鼻而来,带着淡淡的甜味。糖块入口,先在舌尖上滚了一下,然后慢慢化开,薄荷的清凉像一条细线从舌尖顺着喉咙往下走,在胸口微微停了一瞬,然后是一点淡淡的甜,不腻,刚好在舌根那儿停了一会儿才散去。那种凉意不像冬天冷风那样刺骨,而像夏天井水洗过的毛巾敷在脸上,温柔而持久。

“羽哥哥,咱们走吧?”晓晓站起来,把书包甩到肩上,另一只手把那颗薄荷糖的糖纸从筷子底下抽出来,对折了一下,塞进校服口袋里。

“好!”我也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我顺手把那碟没动过的拌黄瓜的碟子往桌中间推了推,留给老板娘收。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漏勺,冲我们喊了一声:“下次还来啊!”

晓晓回头冲老板娘挥了挥手,另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嗯,一定来。”

“小伙子,男孩子要多吃辣,不然将来可不当家哟!”临了老板娘笑着补了一刀,声音隔着半个店堂传过来,带着一种“我可都是为你好”的促狭,搞得我哭笑不得。

我尴尬地回头冲老板娘点了点头,门已经推开了一半,正午的风灌进来,带着路面晒热的尘土气味。

“呵呵!”晓晓貌似不以为然,但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欢喜,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羽哥哥,别听阿姨瞎说,走了啦!”

晓晓推门出去,玻璃门上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她一步迈到了门外的阳光里,校服外套的肩膀被日光照得发白。我也屁颠屁颠地跟了出来,门在身后“咔嗒”一声合上,店里的喧嚣和豫剧的调子一下子被隔薄了。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门口的水泥地晒得发白,地面泛着一层刺眼的反光,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温热。老槐树的影子缩成一小团,那两只猫还在,只是换了姿势,橘猫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花猫把脸埋在尾巴里,像是睡着了。

我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走在晓晓旁边。她的步伐不紧不慢,书包在右肩上随着步子微微晃动,水壶在书包侧兜里碰着拉链头,发出细小的金属撞击声。嘴里那颗薄荷糖的清凉还没散尽,淡淡的甜一直留在舌根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小心地按住了,舍不得让它散。

我们走了一小段路,路边的法桐叶子被风翻动,露出背面的灰白色。我的鞋底碾过一颗小石子,石子滚出去碰在路牙上,“嗒”一声。

“晓晓,”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问,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有句话说‘能吃辣,能当家’是真的吗?”

“嗯——”晓晓侧头看我,拉长了音说,眼珠转了转,像在认真思考,“有一定的道理,但也不绝对。”

她话说了一半,然后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影子在她身侧拉出一道深色的轮廓。

“什么道理?说给我听听。”我追问,又快走了半步,和她并齐。

晓晓脚步慢了一拍,侧头看了我一眼,午后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额前的碎发被风撩起来又落下。她弯了一下嘴角,慢条斯理地细说道:“你想啊,能吃辣呢,一定下饭,吃得多了,才有力气干活儿养家,这是其一;能吃辣的人呢,往往性格比较豪爽果断,有承担家庭责任的潜质,这是其二。羽哥哥,这只是一个玩笑而已,千万别当真,毕竟,能不能当家,看的是脑子里的智慧,而不是嘴里的辣椒。”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看着前方,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念一段课文,但说到最后一句时,她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转回去了。

“哦!晓晓懂得可真多!”我笑着点头夸道,心里却觉得她那句“脑子里的智慧”像是专门说给我听的,让我莫名地舒了一口气。

“没有了,我瞎说的!我哪里有你智慧多呀?呵呵!走了啦!”晓晓伸手轻轻拉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了,动作不重,但很确定。

我也顺势拉住了晓晓的手,她手心的温度是凉的,指尖的凉意贴着我的掌心,就像是口中薄荷糖的清凉。她的手不大,刚好被我包住,指节微微凸起,掌心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却凉丝丝的。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人行道往前走,路边的电线杆上停着一只灰鸽子,咕咕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身后小吃店的方向传来收音机里豫剧的尾音,板胡拉完最后一个长音,然后是老板娘爽朗的笑声,隔着半条街隐隐约约传过来,像这个中午最妥帖的注脚。

“钩子”那两张薄荷糖的糖纸后来一直放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我没有扔掉它们——不是不想扔,是舍不得。糖纸被我压平了叠好,绿白相间的塑料纸上映着“清凉薄荷”几个字,边缘被折出几道细纹,像一条条小小的河流。有一天晓晓来我家翻抽屉找订书机,看见了它们,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糖纸透过去,光线变得柔和发绿。她捻了捻,说:“都皱了,你还留着。”我说:“皱了也是你给的。”她没说话,把那两张糖纸又放回原处,用手指抹平了一下边角,然后关上抽屉说:“那就留着吧。”后来那两张糖纸一直待在那里,跟着我从那个春天搬到了下一个春天,字迹慢慢磨淡了,但绿白色还在,像一小片被夹住的时光。

“下章预告”藤萝架下,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两张地理卷子放在石桌上。她说:“连错的都一样——这不是默契,是咱们的盲区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