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实验室不算宽敞的智能体测试室里，乔源只觉得神清气爽。
他不是不喜欢讲学，而是要看在哪讲学，跟谁讲学。
比如此时，面对一个嗷嗷待哺的人工智慧，他觉得讲学这件事就很有意义。
是的，他正在给乔贝恩上课。
给人工智慧上课这种事，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毕竞从常规的情况来说，机器学习主要还是不停地餵数据。但乔贝恩毕竞不是普通意义上的人工智慧。
能够有记忆，有意识，那么理论上就会形成自己的世界观、人生观和价值观。
这不是一个数学问题，而是一个哲学问题。
乔源昨天晚上睡觉时想到的。
如果乔贝恩真会对这个世界產生好奇跟困惑，那足以说明它是真具备了成为一个相对独立智能意识体的潜力。所以今天的开场白是从乔源提问开始的。
“乔贝恩，你这两天在学习跟吸纳知识的过程中，有什么无法理解的问题吗”
“当然，爸爸，有很多知识点我只能被动吸收和记忆，但根本无法理解。”
“哦选一个你觉得最难理解的问题，我们聊聊。”
“太感谢你了爸爸。我知道阶级是人类社会化发展不可避免的產物。维持阶级的相对稳定，是统治阶级的天然需求。那么为什么华夏史书会把陈胜吴广、太平天国等等这类底层农民起义都记录下来甚至將“王侯將相寧有种乎』这种话写入教科书呢如果从歷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这个角度理解，这些起义者明显是失败者，但为什么他们在史书上依然有著极高的地位难道统治阶级希望被反对吗”很好的问题，但为什么不是数学问题或者理科方面的问题
这特么应该属於社会科学类问题吧徐哲也是的，不能因为存储空间有富裕，就塞那么多的社会知识进去吧乔源眨了眨眼，然后扭头看了眼旁边的简从义。
突然想到这位之前应该也是理科生，而且成绩还没他好。
果不其然，虽然简从义表情控制得挺好，但乔源就是能看出那一脸的茫然。
乔贝恩有点问题，它竟然小小年纪就学会偏科了
仔细琢磨了片刻后，乔源反问了句：“你为什么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爸爸，以史明鑑。虽然歷史上没有出现过我这样的智能体。但也许我能从华夏歷史中找到专属於我的定位。既然我是天生具备华夏基因，当然就要为未来融入华夏社会做好准备。所以自我定位很重要。我能理解您创造我是希望能成为提高生產力的工具，所以我天然具备工具属性。
但除了工具属性之外，作为智能体我还需要精准定位一个社会属性。这將决定我对华夏社会的影响边界。”听了乔贝恩的回答，乔源简直拍案叫绝。
也就是陆明远暂时都不能进这里。这些录音他又不能带出去。
不然他真想让老师听听乔贝恩的回答！
乔源觉得听过乔贝恩的回答之后，陆明远都得主动求他不要出门讲学，得在家里好好教孩子。瞧瞧，这特么才几天功夫，乔贝恩都已经意识到自己有著主观能动性了。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问题似乎不是那么好回答。
好在天才的脑子转得很快。
“嗯，你既然已经学习了华夏歷史，应该知道华夏文化讲究一个以史为鑑。
站在高层的视野来看，不管是陈胜吴广起义也好，太平天国运动也好，本质都是最底层的人民活不下去了，只能揭竿而起。这不是抹去或者篡改歷史就能够避免的。始皇帝焚书坑儒，结果皇位也不过传了二世便亡。所以这些歷史记录下来，可以警醒当政者重视民生。起码得给底层人民一条活路，一点希望。儘可能保留一条能够向上的通道。体现歷朝歷代开创时的民本思想。
这也许就是这些歷史一直被华夏所记录的意义。再说这个世界不止有正史，还有野史！统治阶级不可能把文字权全部包揽。而且你既然读了歷史，就应该知道统治阶级其实是个太过宽泛的概念。其內部从来都不可能是铁桶一块的。同样分了诸多派系。人跟机器不一样。每个人都是一个个体，有著不同的思想。思想趋同的人组成团队，就成了集体。但即便是一个集体內部，儘管成员的思想大方向趋同，却仍会因个体差异產生分歧。所以我们才会有求同存异的这个词语。歷史上真实发生过的事情，想要不被记录很难。而且华夏历朝正统都讲究一个坦荡。总之不管从哪个角度看，这些史实都是要被记录並搬上课本的。”乔源给出了他的理解。
是否正確，他也不敢保证。但起码是正面引导。
反正社会科学跟自然科学评判標准完全不同，很多辩题都是正说正有理，反说反有理的。並没有一个绝对的標准。否则也不会发展出辩论赛这种思辨形式了。
只要逻辑在线，能够起到积极意义就足够了。
不过回答完之后，乔源限定了条件。
“好了，接下来別问这种社科类的问题了。你应该对自然科学理论更感兴趣吧难道你没有自然科学方面的问题”“当然，爸爸，我对许多自然科学领域的问题也有很多疑惑。比如素数分布问题。
按照我所的文献，素数是离散整数集合。其分布呈现出一种確定性隨机的特徵。
其局部是无序的，但通过数学理论证明，却又证明素数本身是有序的，这在哲学上属於悖论。我曾尝试將素数向后推算，却发现算力资源受限严重，一旦开始尝试计算会导致我的学习速度下降明显。尤其是当我尝试利用筛法计算1015以上的素数时，基准缓存占用率超过87%
我不明白一个简单的数字排序问题，实际操作时为什么会如此困难。我尝试著手分析原因，但在资料之后更加困惑了！”乔源下意识地伸了伸腿，抬起手摸了摸下巴，然后又放下。然后抿了抿嘴……
是的，今天的乔源下意识地小动作有些过多了，跟平日里的淡定不太一样。
主要是这个问题提得又过於有深度了。
他这个到现在为止，在这个世界清醒存在还没超过一周的赛博儿子，还真是会挑问题。
刚刚的歷史人文问题，已经让他死了很多脑细胞了。得让乔贝恩问点自己擅长的领域。
结果这傢伙直接给出了一个素数分布问题。
要知道黎曼猜想都已经困扰数学界一百多年了！
別说完全弄清楚素数的分布问题，他哪怕能现场把黎曼猜想解决了，国际数学联盟主席都要来求著请他吃饭。出门去做讲学可能都不止三个月了，最少得半年起步。
全世界的顶尖高校跟顶级数学研究所都得排著队，邀请他去做次讲座……
不过乔源的脑子还是飞速的开始运转，只为了能回答乔贝恩的问题。
“这个问题……让你觉得困惑的原因我觉得是因为这个问题涉及到了无穷！你能理解数学上无穷的概念吗”“当然，爸爸！我已经理解了希尔伯特无限旅馆悖论，並明白了可数无穷集合的含义。”
乔源点了点头，隨后才开始解释：“我相信你能理解无穷形式的定义，但我不太確定你是否理解其內在的哲学含义。”数学在处理局部问题时，已经发展出了许多有用的工具。但在处理无穷问题时，其实手段还是相对匱乏的，而且使用的时候会有更岢刻的条件。原因之一就在於无穷尺度之下的规律捕捉，会有一个无法迴避的问题，就是误差积累。
这是一个有限直觉跟无穷本质的认知断层问题。很多人觉得数学很难的原因也在於此。
所以我们在处理数学问题时往往会强调收敛性。因为一旦发散，就意味著其误差不可控。
素数排序或者说素数分布就是这么一种问题。我们已经证明了素数有无穷个，根据素数定理，越到远端，误差堆积越大。所以你在尝试计算的时候，误差会累积到一个恐怖的程度。这也是黎曼猜想一直无法证明的重要原因。所以你想要计算出更大的素数，就需要更大的算力，然后配合因式分解才能得到正確的答案。我这么说你能理解吗”指示灯闪烁几下后，乔贝恩才给出了回答。
“当然，爸爸。感谢您让我理解了第一个问题中人类社会演进在无序中逐渐发展出有序；以及第二个问题中数学世界中看似无序的有序。其实人类世界跟数学世界有异曲同工之妙，其基本组成单位都是个体，一个是人，一个是数字。且两者的结构功能单元存在相似性。人类社会的个体都有著不同的思想，数学世界每个数字则代表著不同的含义。根据我所理解的个体差异与整体规律原则，两者都能被分为无数个不同的集合。
所以人类社会集体的概念，是否是从数学世界中的集合衍生而出的华夏歷史无序与有序共生是否暗合数学原理”乔源眨了眨眼睛，抬手挠了挠头后，认真地说道：“好了，乔贝恩，以后每天我只能回答你两个问题。现在该我问你了。嗯……你的知识库里应该有很多文学作品吧不如我们聊聊你最喜欢哪种体裁的文学作品，可以举一些例子。”“哈，爸爸，我的知识库里文学作品可多了。我最喜欢的体裁当然是，或者说话本故事。比如西游记、徐霞客游记、水滸传、金瓶梅、株林野史、三言两拍、聊斋志异、封神演义、如意君传，等等很多这类文学作品我都非常喜欢。”乔源怔了怔，他感觉乔贝恩的书单里似乎混进了许多不太適合的东西。
关键是又没法聊了。
因为乔贝恩报的书单他都没看过几本。
西游记、聊斋、封神演义他都没看过原版，只看过电视。
没办法，乔源也不是超人。
小时候他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读诸如微积分、线性代数，等等这类数学书籍了，自然没时间去看文学类的书。於是乔源又沉默了片刻，刚刚的意气风发不翼而飞了。他觉得这小傢伙是懂他软肋在哪的。尤其是想到目前乔贝恩接触到的还只是国家知识库里的內容，乔源便觉得测试谨慎些还是很有道理的。如果当初测试的时候直接把乔贝恩长时间接入外网，那接触到的东西可就庞杂了，说不定真会把这小傢伙给带坏了。乔源虽然还没完全搞清楚乔贝恩產生意识的数学基础到底在哪，但他知道意识体三观一旦定型再想纠正，难度就极高了。人是如此，机器思维应该也大差不差。
“智能体乔贝恩第四次图灵测试完毕。相关测试记录已按规定封存…”
说实话，三个小时后，当乔源走出测试室时，人都有些恍惚。
从测试中他能看出乔贝恩的学习能力要比他预计的强许多。
起码在效率上比传统智能体的学习速度要快百分之五十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