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孩子，别恨契丹。你恨他们，他们也活得好好的，你自己倒先活不下去了。你要活着，活出个样子来，才算对得起你爹娘。’”
崔廷勋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极淡的苦涩：
“后来，老卒也死了。我替他收的尸，埋在大漠边上的一个土坡上。
再后来我慢慢熬出头，太宗赏识我，让我做官，让我带兵，给我封地，让我镇守大同。
契丹没有因为我是一个汉人而看轻我；南朝也没有因为我是汉人而记得我。
陛下说我礼仪之人，安能臣属夷狄，敢问陛下，中原的礼仪，可曾拉过我这个被掳走的汉儿一把？可曾有人问过我这三十年在塞外是死是活？”
城下鸦雀无声。石漱钰没有说话，只是握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崔廷勋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重新变得平稳：
“陛下，廷勋今日不降。与其在南朝做一辈子贰臣，不如效忠契丹，做一个死得的忠臣。
契丹待我以国士，我便以死报之。
这是我在老卒坟前立过的誓。”
他朝城下深深一揖，直起身时，脸上已没有半分犹疑：“陛下请回吧。若要取云州，请踏着廷勋的尸首来取。”
那一番话，令城下诸将无不动容。石漱钰没有发怒，只在马上静静坐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没有再多劝。
她拔剑出鞘，向前一指，沉声道：“攻城。”
云州之战就此打响。崔廷勋守得极为顽强，城上滚木礌石如雨，箭矢密得连日光都透不过来。
晋军连攻三日，伤亡不小，却始终未能破城。
石漱钰站在中军大帐前，望着云州城头那面依旧飘扬的契丹旗帜，沉默良久，道：“此人若仍在中原，当是一员名将。”
她没有下令强攻到底，而是围而不攻，分兵去打云州周边的蔚州、应州、朔州等地。
各地守军见云州被围、晋军势大，纷纷献城归顺。到了六月中，崔廷勋已成真正的孤军。
城中粮草很快告罄。崔廷勋把最后一批粮食分给了守城的士卒，自己在节衙后院那棵老树下坐了一整天。
他的亲兵劝他突围，他摇头；劝他投降，他摆手：“我说过的话，不改。”
七月初，云州城内再无粮草。崔廷勋下令打开城门，放城中百姓出城逃生。他自己穿戴好那身最旧的甲胄，佩刀横在膝上，坐在节衙大堂正中的太师椅上。
他面前摆着一壶酒，两个碗，一个碗里斟满了，另一个空着那碗空酒，是敬给契丹耶律德光的。
晋军入城时，没有遇到抵抗。
石漱钰策马来到节衙，推门进去，只见崔廷勋端坐椅上，胸口插着那把佩刀，鲜血染透了旧甲。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保持着最后的体面。
石漱钰站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她命人将他厚葬于云州城外、桑干河畔，立碑刻字：“大同节度使崔廷勋之墓。”
有人觉得她不该厚葬一个死硬到底的敌人，她只淡淡道：
“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城，几人可比?他守城，是为忠；他赴死，是为义。这样的人，朕敬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