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森指尖微微发颤,心底一片冰凉。
他强压心头震惊,继续静静聆听,越听,心越沉,越听,越寒心。
他亲眼听见,父亲刻意夸大林墨的兵力战力,刻意抹黑台湾安民善政,将对方自力更生、自保安民的举措,尽数扭曲成割据谋反、私通外夷的罪状。
他亲眼听见,父亲满口家国大义、为国剿患,实则字字句句,皆是为了垄断闽海贸易、攫取巨额私利。
他亲眼听见,父亲为了逼迫林墨低头妥协、独占海贸红利,不惜借官府之名、行打压之实,亲手布下天罗地网,困死一方安民净土。
所有的忠义说辞,全是伪装;所有的剿寇大义,全是算计。
郑森靠在冰冷的廊柱上,只觉得胸口堵得窒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望、愤怒与悲凉,席卷全身。
从小到大,他一直以父亲为毕生榜样。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平定海盗、守护沿海的海上英雄。
纵然出身草莽,却能归顺朝廷、守护一方安稳,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他刻苦读书、苦练武艺,满心期许着日后接手家业,效仿父亲,镇守海疆、护佑百姓,做一个心怀家国、坦荡磊落的人。
可今日这场隔墙密谈,彻底击碎了他坚守多年的认知与信仰。
原来,他崇拜的父亲,从来不是什么济世英雄。
他只是一个极致的商人、贪婪的枭雄。
眼中从无家国大义、百姓疾苦,自始至终,只有利益二字。
只要有利可图,便可颠倒黑白、只要能壮大自身,便可不择手段、罔顾道义。
这一刻,林墨与郑芝龙的身影,在他心中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一个扎根孤岛、默默安民,行的是济世正道;一个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做的是逐利苟且。
云泥之别,高下立判。
花厅内,父亲志得意满的承诺再次传来,字字刺耳。
“半年之内,必让台湾船无可出、货无可入、人无可进,逼其俯首听命!”
郑森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丝对父亲的崇拜与执念,彻底碎裂、荡然无存。
他终于彻底看清了父子二人最根本的分歧。
他想要的,是海疆安稳、百姓安居、家国太平;父亲想要的,是独霸海路、攫取暴利、权势滔天。
道不同,终究不相为谋。
多年以来潜藏的理念裂痕,在这一刻彻底撕裂、彻底锁死。
从此,父子二人,殊途异路,再无同心之日。
片刻后,花厅密谈结束。
郑芝龙满面春风、步履轻快地走出花厅,眼底尽是得偿所愿的得意。
此番福州之行,不费一兵一卒,便换来了整个闽海的贸易垄断权,还能借力打压对手、逼降林墨,堪称完美。
他转头看向立在廊下的郑森,笑着抬手拍了拍少年的肩膀,语气轻快。
“森儿,久等了,随为父回安平。从今往后,我郑家便是名副其实的闽海霸主!”
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郑森却只觉得刺骨的冰冷。
他抬眸看向眼前意气风发的父亲,眼底再无半分崇拜与热忱,只剩一片沉静的疏离。
没有质问,没有争辩,只是轻轻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好。”
简单一字,隔绝了所有温情,拉开了一生隔阂。
父子二人并肩走出巡抚衙门,六月的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紧紧相依,可两颗心,却已然隔了万水千山,再也无法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