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分。
老朝奉来了。
他走进通道,视线先在地上的鱼筐上扫了一圈,四十多个筐一一看过去,没吭声,接着看向陈江海,最后视线落到楚辞身上,目光在她领口露出的那截金链子上停了停,和上回一模一样。
“到多久了?”
陈江海答:“八点到的。”
老朝奉应了一声,走到鱼筐边,弯腰掀开麻袋角,瞅了眼里面的碎冰。
“冰还硬着,路上损耗比上回少。”
“这回铺了两寸。”楚辞在旁边接了话。
老朝奉转头看她。
“上回铺的多少?”
“一寸。”
“谁出的主意?”
“我的。”
老朝奉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直起身往通道深处看。
“周主管今天准时,九点半到。”
陈江海回道:“还有十分钟。”
老朝奉把布包搁在操作台角上,瞥了眼台面。
“擦过了?”
老朱在后头赶紧接话:“拿碱水擦的,嫂子刚才检查过了。”
老朝奉看了老朱一眼,视线又转回楚辞身上。
“碱水擦台子,你教的?”
老朱连连摇头:“嫂子上回交代过,说鱼不能沾猪油味,也不能有菜味。我就琢磨着……用碱水最保险。”
老朝奉又“嗯”了一声,这回尾音往上扬了扬,透出点赞许的意思。
楚辞走到操作台前,从帆布包里摸出小铁镊子和折好的纸条,搁在台面上。
“老朝奉,今天有批特殊的货,想先给您掌掌眼。”
老朝奉站在原地没动,等着下文。
“军区后勤部的样品,九十六斤,单独分出来的。”
老朝奉撩起眼皮。
“上回周主管刚提军区后勤的事,你们这就备上了?”
“上趟回去就开始准备了。”楚辞说,“规格比顶尖还严,鱼肚子上不能有半点印子,鳃边不能有压痕,鱼眼得全透。”
陈江海在旁边开口:“您先看货。”
楚辞走到靠墙那筐跟前,把标着“军”字的筐搬上操作台,掀开麻袋,小心拨开表层的碎冰,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黄花鱼,金灿灿的,一条挨着一条,鳞片在白炽灯底下直反光。
老朝奉走上前,手伸进筐里,摸出一条。他验鱼的手法跟楚辞不一样,楚辞习惯先翻肚子,他则是先看背。手指头从鱼背顺着往下捋,一直捋到尾巴,试鳞片的贴合度,接着翻过来,看鱼肚子,干净,看鱼鳃,红润,看鱼眼,透亮。他把鱼搁回去,又摸起第二条,还是那套动作。第三条,第四条,连着验了六条,每一条都仔仔细细过了一遍手。放下第六条时,他的手搭在筐沿上,半晌没出声。楚辞站在旁边,也不催他。
老朝奉终于开了口:“这批鱼,谁分的档?”
“我分的。”楚辞答。
“分完谁查的?”
“也是我。”
“查了几遍?”
“昨晚分鱼过了一遍,今早装车前查了一遍,刚才到了这儿又是一遍。一共三遍。”
老朝奉把手从筐沿上收回来,拇指和食指搓了搓。
“三遍。”
他盯着楚辞,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不像在看个渔民媳妇,倒像在打量个老练的同行。
“你这批货,送到军区后勤部,那边的采购官看了……会信你。”
楚辞没接话茬。
老朝奉转头看向陈江海。
“你媳妇,比上回又进了一步。”
陈江海回道:“她学得快。”
老朝奉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九点二十八分。
“周主管两分钟内到。”
话音刚落,通道外头又响起了脚步声。这回的步子比老朝奉快得多,硬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周主管出现在通道口,五十来岁,方脸,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制服熨得笔挺,胸口那枚金陵饭店的徽章擦得锃亮。他一进门,视线先在地上的鱼筐上扫了一圈,脚下停住了。
“这趟……四十多筐?”
陈江海迎上前去。
“两千三百斤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