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鱼,还是问话?”
铁牛把登记板横在门房线外,没有让灰褂子往里挪半步,门房旁的新副牌刚晾干,上头写着外人先登记,船只按编号进。
灰褂子扫过门牌,又看了看新铺的筐路,空鱼篓碰到裤腿,发出一声响。
“路过,听说南湾村收鱼,过来问个价。”
铁牛照着楚辞教过的话问。
“姓名,来处,问谁。”
灰褂子嘴唇动了动。
“买两条鱼,还得把祖宗写上?”
铁牛没有接话,只将登记板往前递出半寸。
“你不写,不能进。”
楚辞站在称边,没有往门房走,只抬头说了一句。
“铁牛,照规矩办。”
铁牛把笔按在登记板上。
“写。”
灰褂子盯着板面,拇指在鱼篓把手上蹭了两下,过了片刻才开口。
“许二。”
小宝坐在门牌下,字本摊在膝头,抬头问了一句。
“许字怎么写?”
灰褂子朝孩子看过去。
“言午许。”
铁牛照着记下,又问。
“来处。”
“镇口。”
“问谁。”
灰褂子没有马上答,目光掠过门房桌边,又往主库方向看了一眼。
“问南湾村收散鱼多少钱。”
陈江海从主库后墙出来,鞋底沾着墙根湿泥,人站到门房内侧,才看向灰褂子。
“南湾村不收散鱼。”
灰褂子抬起眼。
“外头都说你们要管全镇鱼价。”
陈江海没有接外头二字,只问他。
“谁说的,写下来。”
灰褂子脸上的笑淡了。
“我哪知道是谁说的。”
楚辞走到门房桌边,翻开谣言栏,将空白记录页压平。
“那就写听说,未见人名。”
铁牛跟着念。
“听说,未见人名。”
灰褂子把鱼篓换到另一只手,眉头皱起。
“我就是随口问问。”
陈江海看着他。
“那你问完了。”
“南湾村只按合同供货,不收散鱼,不定镇上鱼价。”
“你要卖散鱼,去收购站,去饭店,去镇口摊,别到门房问空话。”
灰褂子眼皮跳了一下。
“胖金水收购站都封了,你们不收,散户卖给谁?”
刘德旺站在旁边,攥紧板车把手。
“我鱼干摊也只按合同拿货,不替南湾村收散鱼。”
“想晒鱼干,就自己去供销社领盐票。”
田副主任还没离开,听见盐票二字,往前走了半步。
“供销社盐票按规矩走,跟南湾村鱼价没关系。”
灰褂子见三条路都问不出缺口,鱼篓又碰了下裤腿。
“那我走。”
楚辞抬手拦住他。
“留答复。”
灰褂子回过头。
“什么答复?”
楚辞将纸推到铁牛面前。
“你来问鱼价,南湾村已经答了。”
“写来访答复,来人许二,问散鱼价,已告知南湾村不收散鱼,不定全镇鱼价。”
铁牛低头写完,将笔递过去。
“签名。”
灰褂子盯着纸面,手悬在半空,没有接笔。
陈江海站在门房里,语气平稳。
“不签也能走。”
“铁牛,记拒签。”
铁牛提笔,刚写下拒字,灰褂子便伸手按住登记板,在后头歪歪扭扭写下许二两个字。
“行了吧。”
小宝看着那两个字,小声嘀咕。
“许二两个字,不像常写的。”
楚辞看了他一眼。
小宝便闭上嘴,低头翻到字本下一页。
灰褂子拎着空鱼篓离开后,张根想往外跟,脚刚迈出门房线,陈江海便抬手拦住。
“不追。”
张根停住脚。
“他有问题。”
“有问题,也先写在纸上。”
楚辞将来访答复夹进谣言栏。
“他今天来,是想让南湾村承认收散鱼,或者承认管镇上鱼价。”
“现在纸上写清楚,南湾村不收。”
王主任点了点头。
“这张我带去公社备案。”
“镇上再传,就贴村务说明。”
陈江海看向刘德旺。
“你的副牌今天写好,下午挂出去。”
刘德旺连忙点头。
“我回去就抄。”
小宝抱着字本抬头。
“刘叔,你那个字太歪,我给你写一张样子。”
刘德旺笑得发窘。
“那我付酥糖。”
小宝认真想了想。
“这回收鱼干。”
楚辞拍了拍他的字本。
“先写字,别谈价。”
称边,韩二带回来的第一批鱼已经分筐,碎冰压在鱼身上,鱼鳞泛着潮光。
赵小六抱着副账,跟着鱼筐一筐筐往下报。
“迎宾楼备货,一号筐,三十九斤六。”
“二号筐,四十二斤一。”
老梁在温度栏签名,马建国签主库进出,春生抬筐,石头复筐,筐路上脚步不断,账页上的时辰也一格格落下。
沈科长站在门房外侧看了一阵,目光停在赵小六的副账上。
“你们这副账,就赵小六一个人记?”
楚辞答道。
“他记副账,我看正账。”
沈科长点了点头。
“县里以后推广样表,要是有人问南湾村怎么教人,我能不能说?”
楚辞看着他。
“说表,不说人。”
“赵小六是南湾村的人,不是县里的样板。”
赵小六听见这句,笔尖停了一下,又赶紧往下写。
小宝在旁边提醒他。
“别停太久,时辰会跑。”
赵小六赶紧补上时辰。
韩二走到陈江海面前,将潮本摊开。
“海哥,第一批四百二十斤,中上货稳,尖货少。”
“明天再补一网,八百斤有底。”
陈江海问。
“水呢?”
韩二指着潮本上的潮线。
“水往里满。”
“明早还能打中上货,后天下午风可能转,验收当天早上不适合再出远口。”
王大海站在旁边接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