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之,你是说,让我拖?”
方敬摇了摇头。
“不是拖。是打得慢一点。马上入冬了,天寒地冻,粮草运输困难,士卒水土不服。这些都是现成的理由。你可以在北平城下多围几天,多攻几次,攻不下来也不要紧。攻不下来,才显得燕王难对付;显得燕王难对付,才显得你李景隆有本事。”
“你攻得越久,陛下就越知道这仗不好打。陛下越知道这仗不好打,就越倚重你。你拖到明年开春,粮草也消耗了,将士也疲惫了,但你的功劳大了。”
“燕王必输,那他求我打慢一点,有什么好处?想晚一点死吗?”
方敬郑重道:“不,燕王觉得,拖久一点,让朝廷知道藩王之怒的后果,最后也许会让陛下取消削藩之念,最后燕王殿下就算兵败身死,也能保住太祖皇帝的骨血。”
见李景隆还是面无表情,方敬突然开口:
“九江兄,还有一件事。比刚才那些都重要。”
李景隆擡起头,看着他。
方敬看着李景隆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九江兄,陛下私下对你说的那句“勿使朕背上杀叔之名’,你当真听懂了吗?”
李景隆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一一你是怎么知道的?”
方敬微微一笑,并没有回答。
也不好回答,总不能说是历史书上写的吧?
方敬只是笑了笑,脸上的表情高深莫测。
李景隆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脑子里飞速转着。方敬是怎么知道的?陛下身边有燕王的人?还是徐家的人?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一件事:燕王的消息灵通程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的后背微微发凉。
“陛下不想背上“杀叔’之名。意思是,陛下要死燕王,不要活四叔。哈哈,但是如果燕王死了,杀叔的罪名,得有人替他背。那个人是谁?”
李景隆的手猛地握紧了酒杯。
“九江兄,你想想。燕王是你的表叔,是太祖的亲儿子。陛下不想亲手杀他,也不想让人觉得是他下的旨。那他派你去干什么?不就是让你去当那个动手的人吗?那帮读书人一天到晚七王之乱什么的,我读书不多,但是我知道,最后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李景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方敬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
“九江兄,如果燕王迅速失败了。比如三个月之内,你就把北平攻破了,燕王要么战死,要么被擒。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
李景隆没有说话。
方敬替他回答了。
“你会变成大明的第一功臣。然后呢?然后你就是陛下手里最大的一把刀。这把刀用过之后,是要收起来的。你功高震主,手握五十万大军的威望,朝中那些文官会怎么看你?黄子澄会怎么看你?齐泰会怎么看你?他们会觉得,李景隆今天能打燕王,明天就能打别人。这把刀太锋利了,得收起来,得磨钝。”“九江兄,你自己想想。耿炳文打输了,陛下只是把他调回金陵,没有削他的爵,没有降他的职。为什么?因为耿炳文败了,对陛下没有威胁。可你要是赢了,赢得太快、太漂亮,你就危险了。所以,不如跟殿下默契一点,拖时间长一点,于你,于殿下,于朝廷,都有好处,不是吗?”
李景隆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敬之,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话,我都记住了。我会想。我想明白之前,你暂时在我这别走了。”方敬点了点头,笑道:“悉听尊便。”
李景隆哼了一声,朝帐外喊了一嗓子:“来人!”
亲兵掀帘进来。
“给方公子收拾一顶帐篷,离帅帐近一点。送床厚被子,别冻着他。”
亲兵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方敬端起酒杯,朝李景隆举了举。
“多谢公爷。”
李景隆没理他,自己倒了一杯酒,闷了。
方敬放下酒杯,站起来,朝李景隆拱了拱手。
“公爷,天色不早了,草民告退。明日再来叨扰。”
李景隆一个人坐在帅帐里,蜡烛已经灭了,他没有再点上。
黑暗中,他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打得慢一点。”
“攻得越久,功劳越大。”
“燕王那边也会承你的情。”
“晁错是被汉景帝砍了的”
“赢得太快,您就危险了。”
方敬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
也许,他说的有道理,反正最后结果都是他赢,何不……
不对不对,差点被这小子绕进去了。不能刚刚开始就跟燕王打假赛,如果这样的话,朝廷怪罪下来谈不上,他就没有办法服众了。
这五十万大军,可不都是他自己的。陛下实际上只给了他二十五万,剩下的是真定守军及吴杰、江阴侯吴高的人马,总共加起来才五十万大军。如果第一仗打输了,自己这个帅位的威信会大大降低。第一仗,必须赢。不但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闭嘴,只有这样,他才有资格谈慢。只有先证明自己不是废物,他才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稳。坐稳了,才能慢慢打。慢慢打了,燕王那边才会承他的情,他的功劳才会越来越大。
如果他第一仗就打输了,那他李景隆就彻底完了。不是性命完了,是名声完了。
赢,是资格。慢,是智慧。先赢,再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