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两者之间的锋刃。
白子良落子。
黑棋靠。
屏幕前,他的眼神沉下去。
青衫客没有长考。
白棋粘。
又是一手粘。
难看。
笨。
甚至有些委屈。
可这手粘一落,白子良刚刚读出的所有变化,像被人从中间抽掉了一根骨头。
杀不起来。
劫也开不动。
黑棋若强行冲断,局部能赚,可全局会失去先手。
价值网会断气。
白子良的手指停在棋盒边缘。
他忽然理解了苍鹰日志里的六秒延迟。
弈神2.0面对这种棋,会卡。
因为它会问:
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高手要下这么低效的一手?
为什么放着更高胜率的反击不要,偏偏选择一手俗粘?
为什么明明亏目,却没有崩盘?
白子良也在问。
但他比机器多一点东西。
他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这么下。
因为怕断气。
因为不想逞强。
因为某一块棋还活着,棋手就不愿意把它当成“不良资产”剥离。
这不是最优。
可这是人。
第九十四手。
白子良尝试脱先。
青衫客没有追杀。
他补了右下。
第九十九手。
白子良抢大场。
青衫客回头守边。
第一百零六手。
白子良点中腹。
青衫客退。
退得老老实实。
退得像一个下了一辈子棋的老人,知道什么面子都没有气长重要。
棋局走到第一百二十手。
白子良停住了。
他看着棋盘,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黑棋到处都不坏。
右上有地。
左边有厚味。
中腹有潜力。
边角也没有吃亏。
可就是没有方向。
每一块资产都还在。
每一笔账都没有错。
但整家公司忽然失去了现金流。
青衫客的白棋也没有杀气。
没有漂亮的攻势。
没有惊天妙手。
只是活着。
连在一起。
干净。
沉默。
像一盏快要熄灭却仍然亮着的灯。
白子良把鼠标移到认输键上。
停了三秒。
然后按下。
系统提示:黑方中盘认输。
房间里没有声音。
聊天浮窗被他重新打开。
里面已经炸了。
关宇翔:“啊?”
老陈:“这就认了?”
金文玉:“不认也没棋。”
关宇翔:“你能不能别这么快拆我幻想。”
苍鹰:“老大,需要我把这盘棋加密吗?不然明天论坛能吵塌。”
白子良没有看他们。
他看着对局室的聊天框。
青衫客发来一行字。
“算尽天下,算不尽人心。”
停顿片刻。
第二行出现。
“冷冰冰的怪物要睁眼了,别把人味儿弄丢了。”
光标闪了一下。
青衫客下线。
头像灰掉。
像一扇门被轻轻关上。
白子良盯着那两行字。
心口有些发沉。
不是因为输。
他输过。
输给赵博扬,输给陈岩,输给很多比自己更成熟的棋。
可这一盘不一样。
青衫客没有压垮他。
也没有羞辱他。
只是把一面镜子放到他面前。
镜子里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也是一个活了两世的成年人。
他学会了用账本救家。
用风险控制杀敌。
用资本和棋盘为自己撕出路。
可如果有一天,他只剩下账本。
那他和弈神2.0之间,还差什么?
苍鹰的远程窗口忽然弹出来。
“老大,我在追。”
白子良回过神。
“能追到?”
“他这次没完全藏。”
苍鹰的字打得很快。
“或者说,他故意让我看见一点。”
“但线路很怪。”
“先从清玄内部镜像出去,绕了三层教育网,又跳到沪上老电话局。”
“再往后……”
屏幕停了几秒。
白子良没有催。
关宇翔那边也安静下来。
连老陈都没插话。
苍鹰终于发来一句。
“查到了。”
“IP地址在上海。”
“具体位置,是一家临终关怀疗养院。”
白子良看着那行字。
临终关怀。
这四个字,比任何棋谱都重。
苍鹰又发来一张记录截图。
“老大,他用的不是宽带。”
“是拨号。”
“最老的电话拨号。”
“那种速度,打开清玄都费劲。”
“他刚才跟你下了一百二十手,全程延迟波动只有0.7秒。”
老陈终于忍不住冒头。
“不可能。”
“拨号线路能稳定成这样?”
苍鹰回。
“所以我说怪。”
关宇翔也忍不住了。
“临终关怀疗养院里,到底住着什么人?”
金文玉过了很久才发一句。
“能把白子良下到认输的人。”
关宇翔:“你这话听起来像废话。”
金文玉:“但很准确。”
白子良没有参与他们的斗嘴。
他打开《心流》残稿,又翻回第一页。
那行旧字还在那里。
“机器若穷尽变化,仍不知落子者为何落子。”
青衫客知道。
至少,他在提醒他们。
弈神2.0不是单纯的对手。
它会学习。
会吞棋谱。
会把价值投资流拆成权重。
也会把赵博扬的天道棋、莫心的变数棋、苏晚晴的磐石棋,全都拆成可计算的部分。
如果人类拿出来的,只有“最优”。
那迟早会被它吃干净。
白子良关掉对局室,把棋谱保存。
文件名自动生成。
他改了一下。
青衫客之一百二十手。
想了想,又删掉。
重新输入。
人味儿。
苍鹰问。
“老大,要不要通知赵九段?”
白子良看着屏幕。
过了一会儿,他回。
“棋谱发给莫心。”
“赵九段那边,先不说。”
苍鹰没问为什么。
他跟了白子良这么久,已经知道有些棋不能提前塞到别人手里。
赵博扬要面对的,是他自己的棋。
不是白子良替他准备的答案。
老陈却忍不住。
“那我们呢?”
白子良回复。
“看。”
老陈:“就看?”
白子良:“先看懂再说。”
关宇翔立刻接话。
“那我压力不大。”
金文玉:“你确实看不懂。”
关宇翔:“我说的是我连看懂这一步都省了。”
白子良笑了一下。
房间里的冷意散了些。
可很快,他又看向那盘棋。
青衫客没有赢得惊天动地。
他只是用一百二十手,告诉白子良一件事。
心流不是更高级的套利。
不是拿来击穿弈神2.0的新漏洞。
它甚至未必能赢。
它只是让棋子还像人下出来的棋。
窗外夜色沉沉。
清玄平台后台,赵博扬对弈弈神2.0的预约人数突破四百万。
硅谷那边,冷冰冰的怪物正在醒来。
上海某家疗养院里,一个用拨号上网的账号已经下线。
白子良合上《心流》残稿。
训练室那边,关宇翔又被金文玉杀得喊了一声。
“我这块棋还有人味儿!”
金文玉冷冷道:“有。快没人了。”
白子良站起身,走向训练室。
他忽然很想下一盘棋。
不为赚钱。
不为证明。
也不为提前寻找弈神2.0的裂缝。
只是把棋子落在棋盘上。
让它有一点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