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不出来?”
关宇翔哽了一下。
“听不太出来。”
莫心嘴角动了动。
“那说明你还有进步空间。”
金文玉这次没怼关宇翔。
他只是抬手擦了下眼角。
白子良握着棋谱,手指很紧。
莫心继续说:
“子良,你救了你家。”
“救了清玄。”
“也把很多本来该烂掉的东西,从泥里拽了出来。”
“这些都好。”
“可你要记住。”
“围棋不是工具。”
“不是账本。”
“也不是拿来赢资本、赢机器、赢天下人的刀。”
他停了很久。
白子良弯下腰,把耳朵凑近。
莫心的声音低得几乎散在空气里。
“围棋是人和人之间的对话。”
“你落一子。”
“我听见了。”
“我再落一子。”
“你也听见。”
“这就够了。”
白子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看着莫心。
“老师。”
莫心轻轻摇头。
“别喊。”
“再喊我怕自己舍不得走。”
这句话落下,病房里有人忍不住哭出声。
苏晚晴抬手捂住嘴。
关宇翔转过身,肩膀一直抖。
金文玉低着头,指节发白。
梁代表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很久。
莫心看向白子良手里的棋谱。
“这谱,不完整。”
“后面八十手,我没写。”
白子良问:“为什么?”
莫心说:“因为不是给你背的。”
“是给你下的。”
白子良的手顿住。
莫心说:“你以后会遇到一盘棋。”
“机器也好。”
“人也好。”
“到那时候,账本算不出来。”
“胜率条也告诉不了你。”
“你就把这谱摆出来。”
“看到第一百二十手。”
“剩下的,自己落。”
白子良低声说:“我记住了。”
莫心看了他一会儿。
像是不放心。
“别只是记住。”
“你小子记性太好。”
“很多东西,一记住,就死了。”
“要下活。”
白子良点头。
这一次,他没说话。
莫心又看向电视。
屏幕上,赵博扬落下第一百零七手。
黑棋补在左边。
又是一手俗到不能再俗的粘。
K-Go胜率条跳到黑棋四十二点三。
弈神2.0却停了五点九秒。
病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那个数字。
莫心眼里忽然亮了一下。
“老赵……”
他笑了。
笑得很轻。
“你也有今天。”
梁代表没忍住问:“莫九段,赵九段这手是……”
莫心说:“亏。”
梁代表一愣。
莫心又说:“但亏得好。”
白子良看着那手棋。
心里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赵博扬不知道弈神2.0的裂缝。
不知道林若曦的电话。
不知道青衫客的棋谱。
也不知道莫心躺在病床上,看着他这手俗粘。
可他还是下了。
因为那本来就是他的棋。
莫心收回目光。
“赵博扬这盘棋,如果输了。”
“你别急着替他出头。”
白子良看他。
莫心说:“他是赵博扬。”
“输也要自己站起来。”
“你别拿你的金融战,把他的棋盖过去。”
这话很重。
白子良明白。
他点头。
莫心又说:“如果他赢了……”
他停了一下。
眼角的纹路松开。
“那就让全世界看看。”
“人类的围棋,还活着。”
病房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天边隐约泛灰。
凌晨四点快到了。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得慢。
医生进来一次,又出去。
没有人问结果。
有些事,不需要问。
莫心看向几个孩子。
“金文玉。”
金文玉抬头。
“老师。”
“别只会算。”
“棋盘上不是所有东西都能赢在算路里。”
金文玉咬着牙。
“是。”
“关宇翔。”
关宇翔立刻转过来,眼泪还挂着。
“在。”
“你少贫。”
关宇翔眼泪一下掉下来。
“这个我尽量。”
莫心嫌弃地看他。
“尽量个屁。”
关宇翔哭着笑了一下。
“是,老师。”
莫心又看向苏晚晴。
“晚晴。”
苏晚晴走近。
“莫老师。”
“你的棋,别守死。”
“磐石也要会疼。”
苏晚晴眼眶红着,点头。
“我会记住。”
最后,莫心看向白子良。
他抬了抬手。
白子良握住。
莫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子良。”
“别怕输。”
白子良眼睛发红。
莫心说:“你前世怕。”
“这辈子也怕。”
白子良的手猛地一紧。
病房里其他人没听懂。
莫心却像什么都知道。
他的眼神很浑。
又很清。
“怕家破。”
“怕人死。”
“怕来不及。”
“所以你什么都要算。”
“什么都要赢。”
白子良低下头。
莫心说:“以后不用了。”
“你已经把很多东西救回来了。”
“剩下的棋,慢慢下。”
“别把自己也赔进去。”
白子良说不出话。
莫心笑了一下。
“你看。”
“账本又湿了。”
白子良怔住。
他这才发现,有水落在那张残谱边缘。
一点。
很小。
他抬手擦掉。
可越擦越多。
莫心看着他,像终于满意。
“这才像个孩子。”
凌晨四点整。
首尔直播里,赵博扬落下第一百一十一手。
弈神2.0停顿。
屏幕上的计时数字从一秒跳到三秒。
又跳到六秒。
最后停在七点四秒。
清玄大局室那边,老陈的声音从白子良没挂断的手机里传出来。
很远。
很抖。
“它卡了!”
“弈神2.0真的卡了!”
病房里没人欢呼。
莫心听见了。
他的眼睛看着电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像看见了某个等了二十年的答案。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监护仪发出一声长音。
医生冲进来。
护士拉帘。
有人哭出声。
关宇翔蹲在墙边,抱着头,哭得像个孩子。
金文玉站在原地,眼泪掉下来,他却没擦。
苏晚晴转过身,肩膀轻轻发抖。
梁代表摘下证件,站在门口,对着病房鞠了一躬。
白子良没有动。
他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一百二十手的残谱。
纸很薄。
却像重得拿不住。
电视里,赵博扬还在下。
首尔灯光雪白。
机器仍在计算。
世界还在等一个胜负。
可白子良知道,有一盘棋已经结束了。
莫心下完了他这一生最后一手。
不是妙手。
不是胜负手。
也不是屠龙。
只是把那句话留在了棋盘上。
围棋是人和人之间的对话。
白子良低下头。
把那张棋谱折好,放回信封。
他的手不再抖。
窗外,天亮了一点。
他看向电视里的赵博扬。
很轻地说了一句:
“老师。”
“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