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心下葬后的第三天,玄天道场恢复上课。
恢复得并不顺利。
早上八点,初级班到了十二个人。
请假的有七个。
要退费的有五个。
还有三个家长没带孩子进门,先把陆鸣远堵在前台,问了同一个问题。
“莫九段不在了,以后谁教?”
陆鸣远嗓子还哑着。
“各班原来的教练不变,课程照常。”
一名家长皱眉。
“那玄天还是玄天吗?”
这句话出来,前台安静了一下。
墙上还挂着莫心定下的训练表。
红笔写的。
迟到十分钟,加做五十道死活题。
关宇翔站在旁边,看了看时间。
八点零七分。
他又看了看那行字,默默往教室里挪了两步。
金文玉挡住他。
“去哪儿?”
“上课。”
“你今天没课。”
“我热爱学习。”
“你迟到了。”
关宇翔压低声音。
“师父刚走,你就开始替他抓考勤?”
金文玉看了一眼墙上的训练表。
“他写的。”
关宇翔沉默两秒。
“那五十道死活题,能烧给他吗?”
陆鸣远回头瞪了两人一眼。
“去训练室。”
关宇翔立刻走了。
金文玉跟在后面。
经过家长身边时,他脚步停了一下。
“莫老师不在,玄天的教练还在。”
那名家长看向他。
“可你们这些孩子,以前都是冲着莫九段来的。”
金文玉抿住嘴。
这话不好听。
却没法反驳。
玄天道场之所以是玄天,不只是因为一块牌子。
是因为莫心坐在那间书房里。
哪怕他一天不下楼,哪怕只在月底看一次内门成绩,所有人也知道,道场最里面有一双眼睛盯着。
现在那间书房空了。
轮椅还停在桌边。
人不在了。
空出来的,不只是一个位置。
当天上午,清风道场的人来了。
来的是李思明。
他没进门,只在街对面的茶馆坐着,请几个玄天学员的家长过去谈。
学费减半。
食宿全免。
进内门后,每月还有训练补贴。
金文玉拿到那张招生单时,脸都黑了。
“他们这不是招生。”
关宇翔问:“那是什么?”
“挖坟。”
陆鸣远沉声道:“话别说这么难听。”
金文玉把招生单拍在桌上。
“莫老师头七都没过。”
关宇翔拿起来看了两眼。
“条件确实不错。”
金文玉盯住他。
“你想去?”
“我替对方做竞争分析。”
“分析出什么了?”
关宇翔把招生单翻到背面。
“印刷质量一般。”
金文玉伸手。
“还我。”
“你不是要撕吗?”
“我现在改主意了。”
“留着研究?”
“拿去垫桌脚。”
下午,情况更麻烦。
一家曾经给玄天提供赞助的教育公司派人过来。
西装。
公文包。
合同准备得很齐。
条件也不差。
他们愿意出四百万,收购“玄天道场”的品牌、教学体系和现有生源。
陆鸣远听完,只问了一句。
“收购以后,玄天还姓玄天吗?”
对方笑得很客气。
“品牌会保留。”
“莫心九段的名字,也会作为创始人继续出现在宣传资料里。”
“至于运营和课程,我们会引入更专业的团队。”
陆鸣远看了他几秒。
“你们准备做什么课程?”
“围棋启蒙、快速升段、名师冲刺。”
对方翻开计划书。
“还可以将莫九段留下的棋谱包装成高端产品。”
“比如《莫心九段秘传死活》。”
“《心流布局二十讲》。”
“再做一套限量签名纪念棋具。”
房间里忽然很安静。
关宇翔看向墙角。
金文玉也看向墙角。
那里放着莫心以前用过的一根教鞭。
陆鸣远顺着两人的目光看过去。
“都坐着。”
关宇翔小声道:“陆老师,我没动。”
“你眼神动了。”
那名代表没有察觉气氛不对,还在往下说。
“情怀需要传承。”
“但传承也需要商业化。”
白子良坐在桌尾,终于抬起头。
“莫老师的签名,你们准备找谁签?”
对方愣了下。
“当然不是伪造。”
“我们可以使用他生前留下的手迹,进行技术复刻。”
白子良点点头。
“那就是伪造。”
代表脸上的笑僵住。
“白先生,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
“我知道。”
白子良把计划书合上,推回去。
“四百万,买牌子、学员和死人留下的字。”
“诚意挺完整。”
代表看了眼白子良。
他来之前,显然做过功课。
九岁。
世界冠军。
清玄控股人。
玄天资本幕后决策者。
可真正坐到桌边,他还是很难把眼前这个孩子,和资料里那些事放在一起。
“价格可以再谈。”
他说。
“你们现在最缺的是稳定。”
“莫九段去世以后,家长退费,学员流失,竞争道场挖人。”
“如果没有成熟资本接手,玄天未必撑得过半年。”
白子良问:“你觉得玄天值多少钱?”
代表犹豫片刻。
“品牌和生源,四百万是合理价格。”
“莫老师呢?”
“什么?”
“莫心值多少钱?”
代表没接上话。
白子良看着他。
“他教过的棋,写过的笔记,骂过的人,替学员熬过的夜。”
“这些放在哪一栏?”
“品牌溢价?”
“无形资产?”
“还是创始人故事?”
代表合上公文包。
“白先生,商业不是这么算的。”
白子良说:“我最会的就是算。”
“所以这笔账,不卖。”
代表走后,陆鸣远把门关上。
关宇翔立即起身,拿过那份计划书,垫到了书柜下。
书柜原本有点晃。
垫进去以后,正好平了。
他踩了两下。
“还行。”
金文玉看着他。
“你不是嫌印刷质量差?”
“垫桌脚不需要精装。”
陆鸣远揉了揉眉心。
“这是书柜。”
“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不用交学费。”
陆鸣远指向门口。
“出去。”
关宇翔抱起棋盒,麻利地走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问了一句。
“陆老师,五十道死活还做吗?”
“加到一百。”
门立刻关上。
房间里总算静了。
可事情并没有解决。
莫心走后,玄天必须有人接。
这不是称呼的问题。
是家长在等。
教练在等。
学员也在等。
到了傍晚,道场的教练、内门学员和几名长期赞助人,在大教室里开了一次会。
赵博扬也来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坐主位。
主位空着。
那是莫心以前的位置。
没人愿意碰。
负责宣读遗嘱的是莫心生前委托的律师。
遗嘱不长。
房产、存款和个人物品处理得很简单。
玄天道场现有资产归入道场公益信托,不得拆卖。
陆鸣远负责日常运营。
赵博扬担任名誉监护人,对道场重大资产处置拥有否决权。
所有未公开棋谱、教学笔记、《心流》手稿,以及莫心书房里的围棋资料,全部交给白子良。
听到这里,教室里响起很轻的议论。
律师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念下去。
“上述棋谱、手稿及教学资料,不得封存,不得由个人独占,不得包装为所谓秘传棋谱进行商业牟利。”
“白子良有整理、修订和决定公开次序之权。”
“但没有将其据为己有之权。”
关宇翔小声说:“师父人走了,防白子良还防得挺严。”
金文玉说:“主要防他定价。”
白子良侧过脸。
“我听得见。”
关宇翔立刻坐正。
“我是在夸莫老师有远见。”
律师念完最后一条,收起文件。
教室里安静了半分钟。
一名教练先开口。
“陆老师负责运营,赵九段监护,这些都没问题。”
“可道场不能没有掌门。”
另一名赞助人点头。
“外面现在都说玄天群龙无首。”
“白子良是莫九段的嫡传弟子,也是道场名气最大的棋手。”
“由他接任,最合适。”
有人接了一句。
“可以先叫少掌门。”
“等成年后再正式接手。”
关宇翔转头看向白子良。
“九岁当掌门。”
“听着还挺威风。”
金文玉冷冷道:“你是不是已经在想怎么叫他?”
“白掌门太生分。”
“少掌门又像唱戏。”
“要不叫老板?”
“你本来就这么叫。”
关宇翔恍然。
“那等于无缝衔接。”
教室里响起几声笑。